《传习录》一六〇:何谓“初心”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二也,二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二,不二则不息矣。
走得太久时,很容易忘记为什么而出发,最难得的便是不忘初心。
你来信说:“先生说‘照心非动也’,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就说它是静的吗?说‘妄心亦照也’,难道是因为良知未尝不在妄心中,良知的澄明未尝就消失了,而人的视听言动中不逾越准则的那一部分都是天理的作用吗?既然说到‘妄心’,能觉察到‘妄心’的也可以称作‘照心’,自认为是‘照心’的则可以称作‘妄心’。妄与息有什么不同呢?假如把‘妄心’中的‘照’与‘至诚无息’练气起来,我便糊涂了,请先生再指点一二。”
说“照心非动”,是因为它发自于心体自然的明觉,而未曾有所动;一旦有所动便是“妄”了。说“妄心亦照”,是因为本体自然的明觉未尝不在“妄心”之中,只是有所动罢了,如果无所动便是“照”了。所谓“无妄无照”,并不是把“妄心”当作“照心”,把“照心”当作“妄心”。如果认为“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就仍然是“有妄有照”了。“有妄有照”就是将“妄心”、“照心”视为两个心,两个心切换时良知也就有了停息。“无妄无照”则是把“妄心”、“照心”视为一个整体,一个整体无须切换良知也就不会停息,这就是良知的“至诚无息”。
王阳明曾经讲,如果在这里道理是通的,到那里又讲不通了,根本在于心里还是不通的。
之所以叫“心学”,说到底就是从心的角度,把人生的种种弄通的学问,就是系统解释和回应人生种种问题的学问。读王阳明“心学”的意义,就在于借助“心学”这个工具,借助“致良知”、“知行合一”这些名堂,把人生的种种问题都弄通,求一个人之为人的完满。后人概括王阳明在“立德、立言、立功”上的完满,其实就是帮助王阳明以一个完满人生的姿态,教化后人去过一种完满的人生。毕竟,一个不会游泳的教练,教人游泳时,总会少那么一点点说服力。
关于陆澄的问题,说来很简单,“照心”也好,“妄心”也好,抑或是这样那样的心,总而言之,跳荡在我们腔子里的只有一颗。人之为人“不学而知”的“良知”既然是人心的本体,便是须臾不离人心的。如果把“照心”和“妄心”看作两个,就像两颗心交替接管人身一般,“良知”便会有个“休克”️期,也就是说有那么一刻,人心是游离于“良知”而存在的。如此一来,王阳明的整个“致良知”系统便崩塌了。毕竟,这里能讲通,那里又讲不通的,算不上真见底。
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无妄无照”,才有了“妄心亦照也”,于是,整个“至诚无息”也就能讲得通了。
人既然自诩为“万物之灵”,就要有“万物之灵”的样子。孔子概括周易为“修己以合天德”,也就是说,人之所以配称“万物之灵”,恰是因为人心之中有“天德之良知”,这便是整个人类意义上的“初心”。就个体意义而言,所谓的“初心”是志向,好歹都要有个与“万物之灵”相匹配的大志向,王阳明将之概括为“学为圣贤”。
何谓“初心”,首先是人之为人意义上的“天德之良知”,其次是“学为圣贤”的大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