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GC创作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我没看。等开完会回过去,那边说我妈进了医院。
“老太太在街上摔了一跤,”是邻居张婶的声音,“髋骨那边,医生说怕是骨折了。”
我问严重不严重。张婶说你来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秘书过来问什么事,我说没事,帮我订张票,回老家。
火车是第二天一早的。六个小时,我靠窗坐着,看外面的地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手机里有我妈上周发来的语音,我没听,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总是发语音,六十秒的那种,说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说张婶的儿子也回来了,说她在集上买了双棉鞋,可暖和了。我从来不听完,听十几秒就关掉,回个知道了。
她也不生气,过几天又发新的。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了辆车往镇上赶,到镇医院门口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白炽灯嗡嗡响,我找到病房,推门进去。
我妈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朝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妈。”
她扭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你咋回来了?”
“摔了咋不说?”
“没啥大事,骨折了养养就好。”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龇牙咧嘴的,又躺回去,“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又问火车上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点点头,没话了。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她老了很多,比我上次回来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下来,一块一块的老年斑。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眯着,像看不清似的。
我上次回来是两年前。过年,待了三天,天天有人请吃饭,我在家没待几个小时。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我,说下次早点回来。我说好。
一晃两年。
“疼不疼?”我问。
“不疼,打了止疼针。”她说,然后又问,“吃饭没?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去镇上吃点好的。”
我说真吃了。
她又点点头。
病房里就我俩。隔壁床空着,窗户关不严,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家里咋样?”
“好着呢,”她说,“鸡都让张婶帮着喂了,地也荒不了,你放心。”
我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沓钱。
“这是三万块,”她说,“你拿着。”
我看着那沓钱,没接。
“干啥?”
“给你攒的,”她把钱塞到我手里,“你买房不是还差钱吗,拿着。”
钱是热乎的,带着她的体温。有新的有旧的,旧的都磨毛了边,被她的手攥得软塌塌的。
“你哪来的钱?”
“攒的。”她说,“你每个月打给我的钱,我都攒着呢,也没处花。”
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打了八年。我以为她都花了,买菜买肉,买药买衣服。我没想过她一分都没动。
“那你自己呢?”
“我有钱,”她说,“你爸留下的退休金够我花,还有地里的菜,花不了几个钱。”
我攥着那沓钱,攥得手心出汗。
“你腿……”
“腿没事,养养就好。”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她让我去隔壁空床上睡,我没去,就坐在椅子上,趴在她床边。半夜醒了,听见她哼哼,疼的。她忍着,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我。
我没睁眼。
第二天我去找医生。医生说,髋骨骨折,年纪大了,得做手术,换人工关节。我问成功率多少。医生说七八成吧,但这么大岁数,怕有风险。
我回去跟我妈说,做手术吧。
她说听你的。
手术安排在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天,医院里冷冷清清,能出院的都出院了。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看着灯亮着,看着门关着,看着护士进进出出。
等了三个小时。
门开了,医生说手术挺成功,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我说谢谢。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白得像纸,闭着眼睛,嘴张着,呼吸很轻。我跟在床边,看着她被推进监护室,看着门又关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给她买饭。
医院门口的街上全是卖年货的,对联、灯笼、福字,红彤彤的一片。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小孩捂着耳朵跑。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红,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每年腊月二十八,他带我去集上买年货。我妈在家蒸馒头,蒸一锅又一锅,满屋都是热气。我哥在院子里放鞭炮,我姐帮妈烧火。我爸买完年货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给我和我哥分。
后来我爸没了,我哥没了,我姐嫁去了外地,过年不回来。
就剩我妈一个人。
我提着饭往回走,走到医院门口,忽然走不动了。我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饭放在旁边,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手机响了。
是我姐。
“妈咋样了?”
“手术挺成功。”
“那就好。”她说,顿了一下,“我过年回不去,孩子太小,路上折腾。”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鞭炮声也稀了。冷,我把羽绒服裹紧,站起来,提着饭往回走。
进病房的时候我妈醒了,看见我就笑,笑得很虚,脸上的皮皱成一团。
“回来了?”
“嗯,给你买了粥。”
我扶她起来,一口一口喂她。她喝得很慢,喝几口歇一会儿,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喂你。”她说。
我没说话。
“你小时候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转,转啊转,转到你不哭为止。”
“嗯。”
“有一次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你往镇上跑,跑了十几里地,鞋都跑丢了。到卫生院的时候,你烧退了,我坐在地上哭了半天。”
“妈,别说了。”
她不说了,继续喝粥。
腊月二十九那天,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回家养着就行。我办了手续,叫了辆车,把我妈拉回家。
家还是那个家,三间瓦房,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鸡在笼子里咕咕叫。我妈躺在炕上,指挥我把这个放哪儿,那个放哪儿。
“你去把柜子打开,把里面的棉袄拿出来。”
我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她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男式的棉袄,旧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
“这是你爸的。”她说,“放了三十年了。”
我拿起那件棉袄,闻见一股樟木味儿。
“你爸走那年,我就把棉袄收起来了。想着留个念想,留着留着就留了三十年。”
她把棉袄接过去,摸着领口,摸得很慢。
“你爸要是活着,今年该七十六了。”
我看着她的手,干枯的,全是皱纹,摸着那件旧棉袄,像摸着一个人。
“妈。”
“嗯?”
“跟我去城里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
“去城里干啥?”
“跟我过,让我照顾你。”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不去,城里我不习惯。”
“那我回来。”
“你回来干啥,工作不要了?”
“不要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落下来。
“傻孩子。”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炕还是那个炕,柜子还是那个柜子,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纸都黄了,边都卷了。
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看见我妈那屋的灯亮着。我走过去,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我妈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件旧棉袄,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哭着,用手摸着那件棉袄,摸一会儿,停一会儿,再摸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旧棉袄上。
她哭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正月初五,我得走了。
走的时候我妈非要起来送我,我按着她不让动。她就躺在炕上,看着我收拾东西,看着我背上包,看着我在门口站住。
“妈,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我转身往外走。
“哎——”
我停下来,回头。
她从枕头底下又摸出那个东西,还是那沓钱。
“拿着,”她伸着手,“路上花。”
我说妈,我不要,你留着花。
她不说话,就那么伸着手,看着我。
我走过去,接过那沓钱。
钱还是热乎的,带着她的体温。
我攥着那沓钱,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躺在炕上,冲我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窗外有鞭炮响,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我转过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出巷口,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那三间瓦房,在早晨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烟囱里有烟冒出来,细细的一缕,飘上去,散在蓝蓝的天里。
我妈在给我做饭。
她知道我早上走,肯定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她腿还疼着,肯定是一瘸一拐的,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攥着那沓钱,攥得手心出汗。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
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