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强子说花栗条又要买猫粮猫砂了。然后我们两个闲聊，我说小时候我家也养猫，不过那时候都是中华大田园，我记得我奶奶去买菜的时候总是顺便去菜市场的鱼贩子那里把那些剩下的鱼杂用袋子装着提回来之后，用一个特制的小铝锅在煤炉子上煮，然后里面再加点白米饭搅拌，这就是猫粮了，只要走过我们家那个过道就能闻到那个腥味，这时候想到了好像那个味道还一直在我脑海里飘，只是那是多少年前了呀。还有猫砂，我记得是我奶奶用一个很大的不用了的搪瓷盆，在里面装满了煤灰。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用的都是蜂窝煤，燃烧后的煤灰总是被大家物尽其用，比如我外婆家用煤灰铺下雨天的门前路防打滑。小学时班上有同学身体不适吐了，老师总是招呼跑得快的男生去学校食堂用撮箕搞点煤灰来，倒在呕吐物上再清扫。一块煤先是燃烧自己，燃烧殆尽后把它踩碎的煤灰渣铺满不要了的搪瓷盆，在猫窝旁边放着，猫天然的就会使用它的煤灰猫砂。强子说他家是农村的，家家户户都烧灶，烧灶都是用柴火和木糠，他们养猫是完全放养，猫自己解决吃喝拉撒。有时候冬天太冷猫晚上会躲熄火的灶底下，有时候清晨烧火的时候如果没看到猫，还会不小心把猫的毛烧着，我想这跟冬天流浪猫喜欢躲车的发动机那里取暖一样。
因为提起煤灰我突然想到了哑巴。好多东西和事情是慢慢的习惯，然而从没想到会去追根溯源。其实蜂窝煤早就不知不觉的消失在生活中了，我甚至也记不起它是什么时候被取代的，但是确实我自己也是慢慢的习惯用液化气，天然气。而且各种电子烹饪工具也是方便快捷，花样百出。但是我还记得奶奶用煤炉子加她的老汤罐细火慢炖的排骨藕汤真的香。像我表弟过10岁生日这种有亲戚来家的时候，那就是家里煤炉和燃气灶齐上阵，好烧的煤球和灌满气的坛子都会得烧菜主人得心应手的夸奖。
那时候运送蜂窝煤用板车，一车煤走街串巷有需要的人家买后，拖板车的哑巴还得负责把煤送到家并且在指定的地方码好，那时候我们那个职工宿舍院子里面最高的是五楼，记得卖煤的哑巴先从板车上把买的指定数量装到一个像是他自己自制的工具筐子里，然后在他媳妇的帮助下把装满煤的沉甸甸的筐子扛着爬楼送到指定的人家。哑巴不会说话，收到钱后总是腼腆一笑，然后回到总是等待他的媳妇那里，两人又得再去下一个地方了。我几乎一个月能见到哑巴一回，他像是算好了我们需要再买煤了才来，有时候板车上坐着媳妇，有时候是一个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为什么还记得哑巴，我想，大概是哑巴那种腼腆的笑容吧，长大后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强子说让我学一下哑巴是怎么腼腆的笑，我说自己工作后最会的就是假笑，我现在连开怀的捧腹大笑都快不会了，实在是学不来。
哑巴的媳妇和他一样也是腼腆人，哑巴去送煤到别人家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守在板车旁边，怯怯的。有一次是夏天，非常热，哑巴在下午日头最高的时候来了，他去送煤后，媳妇还是在板车旁边等着。大约哑巴也担心媳妇太热，还特意将板车停在一处阴凉，其实夏天的地上非常热，只是我家附近的那棵擎天大树投影在地上挡住了一点阳光而已。太热了院子里的人都不出门，连我家的白猫也趴在地板砖上打瞌睡。我奶奶煮好猫饭看那女子一直站着，出于一贯的热情好心走过去叫她来我们家坐着喝口水等，女子摆摆手，用腼腆的笑容拒绝了。他们两夫妻一黑一白，笑容倒是一模一样。奶奶让我拿个小板凳给她，我应允，走近了观察，她的衣服朴实却整洁，脸晒得有点黑黑的，戴着一顶草帽，大约是常年的风吹日晒雨淋，皮肤不算细腻，长的却清秀，她接过凳子后用不知道哪地的方言说了句谢谢，声音比我这个小孩子还轻柔。不知道为什么温柔的她让我感觉很亲切，所以我就多打量了她一会，她也不恼，还是腼腆的笑。
我走回家后还不时看看她在做什么，可她什么也没做，坐在小板凳上绞着双手，目光一直停留在哑巴离开的方向。过一会儿我再看，哑巴已经从远处提着筐子右手不知道拿了什么走过来了。他媳妇赶紧起身，脸上展露笑容。哑巴近了我才看到，他拿着的是根冰棍，他递给媳妇用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又自顾自撕开往媳妇手里塞，媳妇接过了也不吃，而是又把冰棒往哑巴嘴里塞。哑巴不依，两人又拉扯了一阵，最后两人都笑了，哑巴终于含了一口赶紧推给媳妇。他的媳妇也终于肯吃了，吃的慢慢的，在烈日下小小的冰棒很快化的滴水，媳妇赶紧用手接着，然后大口咀嚼，笑容不再怯怯。吃完后又把手里接的冰棒水往嘴里倒。哑巴轻轻打下媳妇手，不让她把手里的冰棒水倒进嘴里。奶奶看我一直在门前盯着哑巴看，她也过来看了会，然后笑着说：“这两口子倒有意思，小孩子一样。”我惊奇的是哑巴自己把手里的冰棒包装袋舔了干净才扔掉。然后哑巴帮媳妇把草帽调整了一下，给她拢了拢掉出来的头发，自己从板车上拿了一顶又破又黑的帽子戴上后重新拉起板车，他媳妇拿起小凳还回来后又走过去坐上板车，哑巴拉起板车两人出了我们院子又去另一个小区了。强子说这个就是爱，哑巴不会说话，但是他和媳妇都只想把最好的给自己的爱人。是呀，我以前看《麦琪的礼物》时，也会想到哑巴和他的媳妇。
哑巴大约计算好时间了，每个月他一定会出现在我们院子一次。有回我们家堆煤的角落快空了，我奶奶每天煮猫饭时都会嘀咕一句哑巴怎么还没来。有天我爷爷背着手走过来对奶奶说快去买煤，卖煤的来了。我奶奶以为是哑巴来了赶紧出去，结果跟着奶奶送煤进来的却是个年轻小伙，小伙用方言问奶奶放哪儿，奶奶指了指角落。给钱的时候我奶奶对小伙子说，你的煤太贵了，贵了2角钱。小伙子笑回，姨妈呀，都是这个价。奶奶不服气地说，哑巴送的煤比你便宜2角钱呢。小伙子也不说话接过钱就走了。我奶奶还在嘀咕，哑巴的煤便宜，诶，哑巴怎么不来了。我一想好像也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哑巴了。
有天我在院子里和小伙伴玩的时候看到哑巴拖着煤来了，就赶紧进屋报告我奶奶哑巴来了，奶奶赶紧出来。爷爷在一旁说道，上次买的还有那么多没用完都快堆满了。奶奶立刻吐槽，说上次那个小伙子的煤烧的太快了，不好烧还贵，不如哑巴的。说小伙子是四川老乡才没怎么计较了。哑巴来送煤把煤码好后奶奶指指卫生间让他洗手，他摆摆手还是腼腆的拒绝了。奶奶又递给他一块西瓜，他也不接。这次来的他没有笑容了，脸好像也更黑更瘦了。奶奶问怎么没看见他媳妇，他比划了一下手势，然后出去了。我问奶奶哑巴说的啥意思，奶奶说好像是说他媳妇生病了，然后说也是可怜，他自己也瘦了好多哟。奶奶进里屋翻翻找找，不一会拿个小袋子出去。我跟着去看，原来是几件衣服还有袋洗衣粉。“这是我儿媳妇的衣服，她说小了，还蛮新的，你拿去给你媳妇，看得上的话洗洗就可以穿。这洗衣粉给你一袋你也用得上。”哑巴接过袋子却把洗衣粉又递过来，奶奶又递过去说，“我们家多着呢，老头子单位发的，用不完放过期就不好了”哑巴没有推辞了，接过去之后给我们比划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腰致谢。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哑巴。后来我们家买的都是那个四川小伙子的煤。小伙子比较开朗，再加上我爷爷奶奶也是四川的，听到熟悉的口音也算半个老乡。小伙子随身带着一个大保温壶，有时会来我家接点开水。奶奶总是笑他，“你卖煤没有哑巴实在。”
有回他站在我家门口喝水，等楼上的老奶奶拿钱下来。我奶奶便问他“你认识卖煤的哑巴吗？他怎么不来了。”小伙子叹了口气：“他老婆得病了，治不好了。”也不再多说，等楼上老奶奶拿钱下来他就走了。奶奶感慨一句，“哑巴两口子是个有骨气的，也是苦命哟”哑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人再提到他。再后来我们家基本上用液化气了，不怎么烧煤了。四川小伙子也不来了，来的是送气坛子的大叔。
强子听完问我那哑巴老婆后来怎么样了呢，哑巴怎么跟他老婆认识的？哑巴是不是年纪很大？我说，哑巴的故事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他讲的是哪地方言，他的煤从哪儿来的，那时候物价低他辛苦拉煤卖煤能赚多少钱，不过他应该年纪不大，只是一看就知道是吃苦的人，很黑，他只是一个我记忆中的普通人，但是却是努力生活的人。我记得的只是他和媳妇共享一个冰棍，那个冰棒我后来也买过，没有巧克力脆皮就是糖水味，谈不上好吃，是我们小区小卖部最便宜的冰棒。可是看哑巴和他媳妇的时候，我以为那特别好吃呢。我还记得的是哑巴拖着板车扛着筐子，腼腆地笑。
看最近的新闻就想到一句老话，人有旦夕祸福，我们能做的只有过好每时每刻。现在我自己也工作多年了，早已离开家乡，生活中遇到过一直在抱怨的人;遇到过遇事一定先把责任归咎他人的人;也见识过各种鸡飞狗跳的爱情与婚姻。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回忆起关于哑巴，我的脑海中只有三个词：自尊，自食其力，相濡以沫。强子听完点点头去做饭了。
吃完饭，猫主子花栗条慵懒地趴床上睡觉，我和强子在各自的电脑桌忙自己的事情。我想，生活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有他有猫完事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