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

「那年大雪封山,她在烽火边为我缝补伤口。我问她姓名,她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

那年腊月十七。

北燕大军压境,南梁边关连失三城。战火从雁门烧到云中,漫天风雪里尽是血腥气。

我是在那种境况下遇见她的。

那时我率残部退守青风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穿左肩,军医说我撑不过三更。我那时意识已有些恍惚,只记得副将的声音在耳边来回:「将军,再撑一日,增援就到了……」

我没应声。血从伤口不断涌出,将身下的雪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草药的气息。

那气息清苦中带着几分甘冽,像是深山里无人知晓的溪流,静静淌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灰衣人影蹲在我身侧,正往我伤口上敷药。

「你……」我嗓音嘶哑。

「别动。」她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莫名让人安心,「箭已取出,但失血过多,需静养三日。这三日里,你不能行军,不能动气,不能……」

「你是何人?」我打断她。

她顿了顿,没有回答。火把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淡,像是一幅水墨画里晕染开的远山。她的嘴唇因忙碌而微微泛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我是谁不重要。」她低下头,继续为我包扎,「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

那夜风雪呼啸,我的高烧时断时续。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她在同军医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这药方一日三次,伤口若发炎便用这个……」

我想问她为何要救我。两国交战,她一个医者,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三日后我醒来时,她已不在。军医说那位姑娘留下药材便走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保重。」

我望着帐外纷扬的大雪,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我再见到她,已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战事稍缓,我回都城述职,在城门口的茶摊上歇脚。春风和煦,吹得酒旗猎猎作响。我本无意,却听见隔壁桌几个闲汉在议论:

「听说了吗?医谷的沈姑娘又义诊了,这次救了整整一村的人……」

「就是那位神医?听说她只医穷苦人,达官贵人一概不见。」

「可不是嘛,有钱也请不动她。不过她医术是真好,连太医院的人都自叹不如……」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沈姑娘。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问道:「这位沈姑娘,现下在何处?」

闲汉回头打量我一眼,见我衣着不凡,不敢怠慢:「这位沈姑娘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不过听说她每月十五会在城西的静和寺义诊……」

我放下茶盏便走。

那日的静和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挤满了院落。我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终于在角落的竹棚下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裙,正低头为一个老妪诊脉。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来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草药香。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我相遇。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微微一滞。

「是你。」她说,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几分意外。

「是我。」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姑娘还记得我?」

「箭伤贯穿左肩,军医说撑不过三更。」她放下老妪的手腕,起身与我说话,「我记得。」

「救命之恩,尚未言谢。」

「不必。」她垂下眼帘,「医者救人不图谢。」

「那我请你喝杯茶,总可以吧?」

她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

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跑来:「将军,兵部来人,请您速回!」

我皱眉,刚要开口,她却先一步说话了:「将军有公务,便先去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我:「这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比军中的好用。将军……保重。」

又是这两个字。

我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沈姑娘,」我叫住她,「我还有一事相问。」

她停下脚步。

「你为何要救我?」

春光正好,她的侧脸被暖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将军可知,我救过多少人?」

「……不知。」

「很多。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你醒过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仗打得如何',也不是'追兵何在',而是'将士们都还好吗'。」

我怔住。

那是我高烧中模糊记得的事。我当时确实问过这句话。

「将军,」她说,「这世上多的是把命当作筹码的人,难得有人……把命当作命。」

「我只是做了医者该做的事。」

她转身离去,青衣飘飘,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握着那只瓷瓶,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踪迹。

我让人打探她的消息,得知她叫沈谣,是医谷的弟子。医谷世代隐居,不入红尘,只以医术济世。她自幼被收入谷中,性情淡泊,从不卷入任何纷争。

「将军,」副将试探着问,「您不会是……」

「不会什么?」

「……没什么。」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两军对垒,主帅此刻却对一个女子动了心思,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我控制不住。

我开始频繁出入静和寺,有时是带伤来诊,有时只是讨一碗茶喝。她从未拒绝,却也从未多言。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点到为止,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直到那一日。

我照例去静和寺,却见她站在寺外的悬崖边,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沈姑娘。」

她没有回头。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危险。」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将军可知,十五年前南梁有场灭门惨案?」

我心头一跳。

十五年前的事,我自然知道几分。那也是两国交恶的导火索——南梁沈相国被指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可据我所知,沈家上下三百余口,当年确实死绝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我问。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春水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将军,我听说北燕大军不日将再次南下?」

「消息尚未证实。」

「若真要打,」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将军会如何?」

「守土杀敌,马革裹尸。」

她沉默片刻。

「将军果然是将军。」她说,「只是将军可曾想过,战争一旦开始,便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两国之间,血债只会越积越深。终有一日,会连恨都恨不过来。」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番话。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连恨都恨不过来。

她一个云游四方的医者,为何会对两国的仇恨有如此深的感触?

这个疑问在心底生根,却始终没有答案。

转折发生在十月。

北燕大军果然南下了。这次来势汹汹,一月之内连克五城,直逼南梁都城。

而我,作为北燕的将军,率军一路势如破竹。

那夜我们围困宁关。宁关是南梁的门户,一旦攻破,都城便如囊中之物。

我站在帐中,看着沙盘上的形势图,心绪难平。

副将进来禀报:「将军,我军已探明,宁关守将姓沈。」

「沈?」

「是。此人名叫沈昭,据暗线报此人应是南梁沈相国的遗孤沈云风,十五年前沈家灭门时侥幸逃脱,又不知因何进了军营,如今竟是当上了南梁的大将军。」

我的手指猛然收紧。

沈相国……沈昭……沈云风……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那日她在静和寺说的话——

「将军可知,十五年前南梁有场灭门惨案?」

沈谣……沈昭……

「将军?」

「……出去。」

副将退下后,我独自站在帐中,久久不能平静。

难道沈谣不是普通的医女。她是沈相国的女儿。

而我,即将攻打宁关,与沈昭——她的兄长——兵戎相见。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往医谷。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酉时,静和寺,有要事相告。」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站在静和寺的老银杏树下,等着她。

秋日的风已有了几分凉意,银杏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她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将军找我何事?」她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叫沈谣,」我说,「沈昭是你什么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沈昭,南梁宁关守将,沈相国的遗孤。」我一字一顿,「十五年前沈家满门被灭,三百余口无一幸免——除了他,也除了你。」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

「我查过了。」我打断她,「医谷的弟子名册里,从没有'沈谣'这个名字。你不是医谷的人,或者说,你不只是医谷的人。」

「你是沈相国的小女儿。沈家出事那年,你不过两岁,被忠仆带着逃出了城,一路颠沛流离,最后被医谷收留。」

「我说得对吗?」

她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的衣袂,像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

良久,她开口了。

「是。」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我是沈相国的女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将军既已知道,打算如何处置我?」

「用我做人质,逼迫沈昭投降?」

我愣住。

「你以为我会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她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我只知道,你是北燕的将军,我是南梁罪臣之后。我们之间……」

「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她转身要走。

「沈谣!」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家的事……我已经彻查过了。」我走到她身后,声音有些涩,「当年的事,不止是通敌叛国那么简单。」

她的背影僵了一瞬。

「沈相国是被冤枉的。」我说,「南梁的皇帝忌惮沈相国权势滔天且还主导与北燕的边贸互市、边贸税收、盐铁流转,边境财路和军需都捏在你父亲手里。而且你的父亲沈相国曾通过行商赵德,与北燕南境守将———我的父亲搭上了线,他们前后写了十余封私信,商议边境互市条款。但沈相国没有想到,行商赵德是南梁皇帝的暗探。每一封信,赵德都私下抄了一份送进宫。再加上南梁皇帝又找人仿沈相国字迹写的叛国的话。」

她缓缓转过身,眼中终于有了波澜。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们南梁的皇帝不是什么爱好和平的守成之君。他之所以容忍沈相国推行边关互市,只是因为南梁国库空虚,暂时打不起仗来。等国力恢复了,北燕他是一定要吃的。」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们兄妹二人一定很恨我们顾家,因为当年那些仿造信件被拿出来后,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父亲将信件给的南梁皇帝。你父亲是棋子,我父亲也是棋子。两国交战十五年,死伤无数,可真正的始作俑者,从来不是我们。」

她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说,「沈家不是罪人,顾家也不是。」

「你我之间,本不该是对立的。」

她望着我,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可是……」她的声音哽咽,「还是……」

「还是什么?」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

当年沈家被灭门时,沈谣被父亲的旧仆沈忠带着逃出了城。沈忠临死前把她送进了医谷,托付给谷主。

「师父说,我是被遗弃的。」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我信了十五年。」

「直到三年前,我才知道了真相,也知道了我还有个哥哥。」

「我原名叫沈霜云,是沈相国幼女。沈家灭门时我才两岁,是我乳母用亲生女儿替换了我,才让我活了下来。」

「我的母亲……我的乳母,为了救我,死在了乱刀之下。」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出奇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恨吗?」我问。

「恨谁?」

「恨制造这一切的人。恨南梁的皇帝,恨命运,恨……」

「恨又如何?」她打断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恨了就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恨了就能让这世道变好吗?」

「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是别人用命换来的,这条命,我不能辜负。」

「所以我学医,救人,治那些被战争伤害的人。我想……」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做些有意义的事。」

「哪怕是敌人,也救?」

「在我眼里,没有敌人。」她看着我,目光坦荡,「只有病人。」

那一夜,我们并肩坐在银杏树下,聊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将军,」她说,「以后……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我都知道,不会有结果的。」她转过身,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你是北燕的将军,你的心在战场上。我的家在南方,我的根在南梁。」

「可我们已经相遇了。」

「是啊……」她轻轻叹息,「已经相遇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将军,」她没有回头,「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沈昭。」

我心头一凛。

「你哥哥?」

她的声音有些苦涩,「他选择了复仇,选择了用战争来解决一切。」

「将军,他或许已经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

沈云风,这个沈家遗孤,已经被仇恨吞噬了。他要的不是胜利,是毁灭——毁灭这腐朽的世道。

他应当是恨毒了我们顾家,恨毒了北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认为是我们导致了他全家的灭门。

「沈谣,」我看着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与你哥哥为敌……」

「你会恨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不会恨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错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也不是我。」

「但我会很难过。」

「比死还难过。」

深秋,宁关。

我终于还是率军来到了这里。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我站在高台之上,望向对面的城楼,看见了那个身影。

沈昭。

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银甲,站在城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清冷。

隔着千军万马,我与他对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沈谣的担忧。

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侥幸逃生的少年了。他活了下来,却活成了一把刀——一把被仇恨淬炼了十五年的刀。

「顾叙之!」他的声音从城头传来,「久闻大名!」

「沈昭!」我回应他,「久仰!」

他高声道,「今日,我与你一战,定要分个生死!」

「好!」我一夹马腹,「城外有座山,就在那里决一死战!你不要一直躲在城中!」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我沈昭,必取你首级!」

那一战,从日出打到日落。

沈昭确实是个可怕的对手。他用兵如神,几次险些将我逼入绝境。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最后,我们单挑于阵前。

枪来刀往,火星四溅。他的枪法凌厉,每一招都带着必杀的决心。我刀刀致命,每一式都透着沙场磨砺出的狠辣。

我们打了很久,不分胜负。

他的枪刺向我咽喉的瞬间,我侧身躲过,刀锋顺势划过他的肩膀。

鲜血飞溅。

他踉跄后退,捂着伤口,怒视着我。

「顾叙之,你我今日,不死不休!」

「沈昭,」我说,「你输了。」

「不可能!」

「你看看你的四周。」

他猛然回头。

远远望去只见那城楼上,不知何时已插满了北燕的旗帜。

他的副将跪在他身后,满脸愧疚:「将军,城……城破了。」

沈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可能……不可能!」他发了疯似的朝城楼跑去,「怎么会……」

「是我放的火。」我说。

他猛然停住脚步。

「你……什么?」

「我派一千精兵从后山绕过去,在你军粮草处放了一把火。」我看着他,「你一心要与我决战,后防空虚。你的斥候被我们的人缠住,根本没来得及回报。」

「沈昭,你输了。」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输了……」他喃喃自语,「我输了……」

「十五年……十五年心血……」

他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好!」

「顾叙之,你杀了我吧!」他猛然转身,枪尖指向我,「我沈昭,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

我握紧了刀。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住手!」

我僵住了。

那个声音……

我缓缓转头,看见沈谣站在不远处,骑着一匹白马,青衣猎猎。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哥哥!」她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挡在沈昭身前,「不要!」

沈昭愣住了,「你怎么……」

「哥哥,不要打了。」她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求你了,不要打了……」

「够了……真的够了……」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不要再失去更多了……」

沈昭望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妹妹……你知道我们全家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沙哑,「你知道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说对不起我们……说他没有保护好这个家……」

「十五年了……十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我一定要报仇……一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可是你呢?」沈谣哭道,「你死了,谁来保护我?谁来……」

「我不是为了你活着的!」沈昭吼道,「我是为了复仇!」

「可是你死了,你拿什么复仇?」沈谣抬起头,满脸是泪,「用你的命吗?用北燕人、南梁人的命吗?」

「你杀得完吗?灭得尽吗?」

「这个世道不会因为你死了就变好的!仇恨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消失的!」

「哥哥……」她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爹娘死了,沈家没了。可是你还在,我还在……」

「只要我们还在,就还有家……」

「求你了……不要再打了……」

沈昭望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跪倒在地,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妹妹……妹妹……」

「我好累……」

「我真的……好累……」

那之后,战事暂歇。

沈昭投降了。

两国也打算就此议和。

南梁皇帝派人来接洽,因他罪臣之后的身份,要他回都城受审。沈昭没有反抗,只是提出一个条件——让沈谣安全离开。

「我会回去。」他对来使说,「但我妹妹是无辜的,让她走。」

「哥哥……」

「走吧,阿谣。」他摸了摸她的头,笑容温柔,「去你想去的地方,救你想救的人。」

「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沈谣抱着他哭了很久。最后她被我们的人带走了。

我把她安置在青风岭下的一处庄子里。

那庄子原本是一个地主的别院,战乱时被废弃了。我让人修缮了一番,又添置了些家具,就成了她的住处。

「将军,」她站在庄子门口,看着我,「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

「我……」

「你哥哥的事,我会尽力周旋。」我打断她,「南梁皇帝未必想要他的命——留着他,或许比杀了他更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皇帝也是人。」我说,「他做了那么多事,总要有人来背黑锅。沈昭活着,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

「而你哥哥……或许会成为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她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会死?」

「不会死。」我说,「但也不会自由。」

她低下头。

「至少……活着就好。」她轻声说,「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山峦。

「继续救人。」她说,「这世道乱了太久,有太多人需要救。」

「不管他们是南梁人,还是北燕人。」

「只要是人,就救。」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将军?」

「……没什么。」我转身,「我该走了。」

「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玉镯,塞进我手里。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

「为什么?」

「就当是……谢礼吧。」她退后一步,「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放过我哥哥,谢谢你……」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好人。」

我握着那只玉镯,触手温润。

「沈谣。」

「嗯。」

「等我。」

她愣住了。

我说,「等我卸下这身铠甲,我就来找你。」

「……」

「你要等我。」

她望着我,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好。」她终于说,「我等你。」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以为,只要战争结束,我们就能在一起。

我以为……

可我忘了,这世道从来不会让人如愿。

沈昭回南梁后第三天,被赐鸩酒,死于狱中。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营帐中。

副将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将军,沈昭死了……南梁那边说他是畏罪自尽……」

我没有说话。

南梁的皇帝知道了沈昭是沈家的遗孤,一个遗孤在外隐藏了这么久居然还做上了将军…..好在南梁皇帝没有下令带回沈谣…..

「还有……」副将犹豫了一下,「沈姑娘那边……」

「她怎么了?」我的心头一紧。

「她听到消息后,就……不见了。」

手猛然握紧。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就是刚刚。」

我冲出营帐,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青风岭的庄子已经空了。

屋内的一切都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顾叙之」

我的手在颤抖。

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顾叙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

哥哥死了,我没有办法再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世道。

你知道吗?哥哥不是畏罪自尽。他是被人毒死的。

亲手毒死他的人是皇帝身边的人。那个人,也曾是父亲的旧友。

他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中说,这是为了我好。总要有人拦下所有罪责,哥哥死了,沈家最后的余孽死了,说我从今和沈家没有关系了,以后可以过新的生活。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很冷。

这世道,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够?

顾叙之,我走了。

不要找我。

你找不到我的。

我想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仇恨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也好。

谢谢你。

如果有来生……

算了,不说这些了。

保重。

沈谣」

我把信攥在手里,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风雪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哭泣。

我走出庄子,站在雪地里,望着漫天的飞雪,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沈谣……」我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

「沈谣……」

没有人回应我。

第二年,春。

北燕与南梁终于签订了和约。

战争结束了。

两国百姓欢呼雀跃,庆祝和平的到来。

而我,站在青风岭上,望着南方的山峦,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遍了南梁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沈谣的踪迹。

我找遍了医馆、村庄、山野,甚至找遍了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

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

有人说她在西边的雪山上行医,救过无数冻僵的旅人。

有人说她在东方的瘴疠之地开设医馆,专门救治那些无人问津的病患。

还有人说她早已死了,死在了某场瘟疫中,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将军,」副将走上前,「朝廷的封赏到了。您被封为镇国公,享万户俸禄……」

「嗯。」

「将军,您不回北燕领赏吗?」

「不急。」我望着远山,「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副将沉默了。

他不知道我要等多久。

我自己也不知道。

两年后,深秋。

我终于找到了她。

在一座深山的古寺里。

那座古寺叫青灯寺,建在悬崖之上,终年云雾缭绕。

住持是个老僧,他说寺里确实收留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医术高超,替附近的村民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后来她死了,离世前留下一只药囊和几句话。

我愣住了。

「她……她什么时候……」

「一年前。」老僧说,「不过她曾特地嘱咐我,若以后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

老僧递给我一只药囊。

那药囊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布料褪色。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上面绣着的,是银杏的叶子。

我的眼眶湿了。

「她还说了些什么?」我问老僧。

老僧摇摇头。

「她说,她会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我问她是什么地方。」

「她说——」

老僧抬起头,望着远方的云海。

「她说,是那些活着的人,心里想去的地方。」

我离开青灯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悬崖边的青石上,泛着冷冷的光。

我坐在石头上,握着那只药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大雪封山,她在烽火边为我疗伤。

想起那年春风和煦,她在静和寺里递给我一瓶药膏。

想起那年秋深霜重,她在银杏树下哭着对我说:我们不该相遇。

想起她临走前塞给我的那只玉镯,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等你"。

想起她留给我的信——

「如果有来生……」

我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很想问她:

如果有来生,你会怎样?

会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自由的渡过一生吗?

还是会……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这一生,再也不会遇见像她这样的人了。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几分寒意。

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古寺,转身离去。

身后,青灯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山谷之间。

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山河寥落风摧柳,身世飘摇浪逐舟。

十载沙场埋壮志,一朝勋业耀王侯。

沙场尽是无名骨,盛世唯传将相谋。

多少征人魂未返,空随冷月照荒丘。」

「那些死在战争中的人呢?」

「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魂魄呢?」

「他们的名字,谁还记得?」

「——顾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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