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片叶子,红黄蓝绿白,立在市中心那根灰扑扑的杆子顶上。风一来就转,不来就停。自己说了不算。
支撑杆在十字路口拐角,底下一圈矮矮的石头台子,磨得光溜溜的。谁经过都抬头看一眼。看了也白看。它还是它,转它的,跟谁都没关系。
人也是这么立着的。生下来立在哪儿就立在哪儿。哪个年份,哪片地方,哪个家里头,没人跟你商量。等你明白过来,你已经站那儿了。风推你你才动,风不推你就站着。你以为自己在走,其实都是风的事。你只是叶子。
红的那片最鲜。刚装上去那会儿红得像血,崭崭新的一层亮漆。可风吹日晒,褪成粉不粉红不红的了。跟人脸一样,年轻的时候白里透红,四十岁以后颜色就浊了。你不想浊,可风每天吹,太阳每天晒。
黄的那片裂了。什么时候裂的不记得。可能是有一次风太急了,使劲一拧,嘎一声就裂了。从此每次风大就呜呜响。你身上也有这种东西。某个坎没过去,从此留了一道缝。平时不觉得,一遇上事,那地方就响,就疼。你知道它在那儿,可你补不了。裂了就裂了。
蓝的那片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砸的,也许是楼上掉下来的,也许是哪年冰雹。人也有这种时候。好端端走着,突然来那么一下,不是你的错,可你就凹了。从那儿以后你再转,总觉得比别人慢半拍。别人都转过去了,你还差一点。那一点永远差着。
绿的变黑了。原来翠生生的绿,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去的。深得发暗,跟旁边那几片不像一个妈生的。人心里也是。原来透亮的东西,后来灰一层土一层地落上去,慢慢就浊了。你以为你还跟以前一样,可颜色已经不在了。
白的最脏。城里的灰全落它上头。雨冲一遍,冲不净,再落一层,再冲。来来回回,白的那片最花,灰一道雨一道的。人也是。你以为你心里干净,可你经过的事,错过的人,欠下的债,全在上头。洗不掉了。
五片叶子每一片都变了。褪色的裂了的凹了的黑了的脏了的,全变了。它们不想变。可风推着它们转,太阳晒它们,雨打它们,慢慢就变了。人也一样。你不想老,不想病,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日子一天天过,你一天天变。
风来了你得转。快风快转,慢风慢转。有时候风从东边来你朝东转,有时候从西边来你朝西拧。风来回倒,你就跟着来回拧。拧得嘎嘎响,响也得拧。你病了得转,你累了得转,你心里难受得蹲下去,可风还在吹,你还得转。
人这一辈子,最无奈的就是这个。你不能跟日子说今天别推我了让我歇一天。日子不管你。天亮了你就得起来。你不想起来,可你起来了。你不想上班,可你去了。你不想见那些人,可你见了。你不想笑,可你笑了。
你根本不是自己在走。是日子推着你走。你顺着它走,它推你。你逆着它走,它也推你。你停着不动,它从后面推你。你永远躲不开。你以为你做了选择,其实风已经把你推到那个路口了,你只能往那个方向转。
有时候你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在转。你看见自己早上出门,看见自己坐车,看见自己坐在工位上,看见自己跟人说话,看见自己笑。那个人是你,又不是你。你看着他忙,你想叫他停下来,可他停不下来。风推着他。
最难受的是你明明不想这样过,可你就是这么过的。你心里有一个你,想过另一种日子。可那个你出不来。风推着现在的你转,转得停不下来。你看着另一个你越来越远,你知道他还在,可你够不着了。你只能转现在的圈。你现在过的日子不是你选的,可你正在过。这个才是最无奈的。
风车有时候会想,如果没装在这儿就好了。如果装在别处,风会不会不一样,转的圈会不会小一点,颜色会不会掉得慢一点。可它已经在这儿了。它回不去。人也想,如果当初没走那一步就好了,如果当初选的是另一条路,如果是另一个人。可你已经走了。你回不去了。那个"如果"永远只是"如果",你只能过现在这个。
风车转了一辈子,还是那根柱子。它哪儿也没去。你也是。你觉得你走了好多地方,换了几份工,认识了好些人。可你还是你。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一样没少,褪了的色裂了的缝凹了的坑,全在你身上。你以为你离开了某些事,其实你只是带着它们转了一圈。它们还在。
漆是一圈一圈掉的。今天一小块,明天一小道。你不注意。等你注意到了,已经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皮。铁皮也不是新的了,上面有锈。人也是。头发是一根一根白的,皱纹是一条一条长的,精力是一点一点少的。今天没觉得,明天没觉得。等你觉得了,已经变了。
风大的时候转得快,五片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灰蒙蒙一团。人也这样。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今天是几号不知道,饭吃了没不知道。就知道转。转完了歇,歇完了再转。你得活着,活着就得转。
风小的时候转得慢。一圈能走好久。红过去了,黄的跟上,蓝的再跟上。慢下来你才看见每片叶子的模样。看见褪了多少色,裂了多长的口子,凹了多深的坑。人也有慢的时候。病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半夜醒过来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的时候。那种时候你才看见自己,看见那些裂口,看见那些坑。可风一来,你又得转。你来不及想。
没风的时候最难受。风停了,叶子僵在半空,五片指着五个方向,谁也不挨谁。你看着它,它不动。它等着。它不知道风什么时候来。可能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再也不来了。人也有这种时候。等一个电话,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不知道来不来的东西。浑身是劲没处使。你觉得你该转,可风不在。你只能等。
有时候你想逆着转。风往东推你偏要往西拧。试过的。拧不动。风大一点,你使多大劲都没用。叶子照样被推过去,嘎吱嘎吱喊,喊也没人听见。你也拧过。不信命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改。后来就信了。不是认输,是你知道了,有些事你改不了。你只能转。
风车停不了。螺丝松了也得转,叶子裂了也得转。风不管你那些。你病了得转,你累了得转,你不想转了也得转。日子不问你状态好不好,日子只管来。你心里多难受,外面看不出来。你还在转着,跟没事人一样。你不敢停。你不知道停了会怎样。你只知道停了你就不是你了。可你是不是你,谁在乎呢。风不在乎。日子不在乎。
五片叶子还在转。风来了就转,不来就等。由不得它们。你也是。日子来了你得过,不来你也得等着。它不问你愿不愿意。它只管来。你只管转。转到哪天算哪天。
天快暗了。五片颜色在暮色里慢慢模糊起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分不出了,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在上头一圈一圈地转。柱子底下的人匆匆过去,影子一晃就没了。风推着他们,也推着它。都是同一阵风。那些人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也许什么都没想,又低头走了。他也在自己的风里。
你走远了再回头。它还在那儿,灰蒙蒙地转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你不看了它也在那儿。没人看了它也在那儿。风来了就转,风不来就等。等也是过,转也是过。都是过。都是风推着。
它不知道自己还要转到什么时候。可能明天就停了,可能还要转很久。它不知道。可它还在转着。叶片上的漆还在掉,铁皮还在锈,裂缝还在慢慢变大。它都知道。可它停不下来。风还在。
有一天它会停的。也许是夜深的时候,街上没人了,灯也暗了。最后一缕风推了它一下,它慢慢转了半圈,然后就不动了。红的朝下,白的朝上,黄的斜着,就那么定在那儿了。没有声音。没有人看见。第二天谁路过,抬头看一眼,噢,停了。然后走了。没有人问它转了多少圈,没有人记得它最后停在哪个方向。它自己也不记得了。
风还会来的。它还是会吹过那个路口。只是风车不转了。风从五片叶子间穿过去,穿过褪了色的红的、裂了口的黄的、凹了坑的蓝的、发黑的绿的、花了的白的,像穿过一扇不再关的门。它还杵在那儿。像从前一样。只是不转了。
人也是这样的。有一天风来了,你不动了。风从你身上过去,你站在原地。你还在那儿,只是不转了。谁也不会问你什么时候停的,怎么停的。风也不问。风只知道吹,吹过那些还在转的,也吹过那些已经不转的。都一样。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风车变成了一个影子。你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它了。可你知道它还在那儿。也许明天你路过的时候它还在转着,也许已经停了。你不会抬头看。你也有你自己的风要吹。你也在转着。转那些你不想转又不得不转的圈。一圈,又一圈。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只知道风还在,偶而你会想去路口看看那根柱子。不是为了找风车,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不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