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工作
一九九五年的时候，初中（包括高中）考上中专，在我们这个地方还是统分统配的。许多寒门学子，追求的首先是跳出农门。跳出农门，就是离农民子弟最近的富贵。而跳出农门，一般是去读中专或中师，这两个类学校，毕业后国家就会分配工作，如果读高中，那就得看高考是否能考上。如果考不上，高中毕业是没有安排工作的。因而，那时的中专录取分数线是最高的，其次是中师，最后才是高中、职中。
我一九九五年中考考上中专委培生并去就读，图的就是见好就收，首先保障有一份工作再说。因为我家没有吃国家粮的人，我能跳出农门就是上上大吉的好事。而如果以考上中专的成绩去读高中，那未必能考上大学，况且耗时也太长。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可是到父亲去世时，我已中专毕业三个月了，工作的事还杳无音讯。我怕，我家的所有人都怕我读中专毕业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父亲最终等不到我正式参加工作，他的含恨还而去，对我，对全家人来说，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对于农民来说，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没有得到分配一份稳定而正式的工作，大家就会奚落你，讥讽你，嘲笑你，然后大言不惭地宣传他们的读书无用论。
对于我来说，如果没有得到政府分配的一份正式工作，对不久于人世的父亲更是一种极大的精神打击。
在父亲还没去世前的两个月里，我和村里一起读中专一起同校毕业的阿寿每隔半个月就骑自行车到县里的人事局询问办事人员自己工作分配的情况。从老家到县城二十五公里，来回就是五十公里，来回一趟就是一天。
我们都很急。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打听清楚到底有没有分配，如果没有分配了，我们也好尽早去广东打工。不用在家干等。办事人员总是说，快了快了，你们回去等等，再等等。可是等到我父亲去世，工作仍然没有着落。
父亲去世后，我和阿寿又每隔半月就骑自行车跑一回县里询问情况。办事人员仍然没有明确的答复。
后来到了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份，总算打听到了县人事局安排到别的乡镇工作的同年的中专毕业生都陆续到单位上班了。而我们所在的凤翔镇人民政府还是没有通知我们上班。
我们就去了镇政府里打听，终于，我们那年的同一乡镇的中专毕业生在十二月份得以正式上班。跟我一起同年毕业的，几乎都被分配在镇里的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
上班的第一天，就是下村搞计生工作。从我们懂事起，就对计生工作很不理解，觉得是剥削压迫农民的一项政策，思想上有抵触。不曾想，自己参加工作了，第一项工作就是干这个。
在乡镇七站八所工作的国家工作人员中，最受人歧视和偏见的也许就是计生办工作的同志了。我们一起分配进单位的七个年轻人，都有点害怕以后找女朋友难。担心人家知道自己在计生办上班，会嫌弃我们。
我第一个月的全额工资是两百九十五元。村里同房的堂哥知道我的工资这么少，又是干这种不受欢迎的工作，就对我两个哥说，干脆叫他别做了，我做点生意，一天有时就赚他一个月的工资那么多了。
我的二伯父却对我说，一元钱是个生意仔，千元钱是个做工奴。教我坚持下来。别在乎我堂哥一时赚那点钱。吃国家饭，讲究的是个身份。你想出来容易，想进去就难了，别辞职。
我想，我难道这辈子就一辈子在计生办工作吗？不会变动吗？我不信。我耗去家里这么多的钱读个中专毕业，难道就是为了放弃已分配的工作，去做生意吗？如果这样，我何必读个中专？不如初中毕业后直接做生意还好。这么想着，我也就因此坚持了下来。
一九九九年，我们同县的，家里有点关系的中专同学中，有不少亲戚朋友，得以分配进了父母所在的工作单位或者去做了老师。只有我们这些傻傻的，没有关系的，就坐地等富贵，任由县人事局和乡镇政府分配我们去哪里就去哪里。
十多年后的现在，等我回首过去，那些先前托关系，比我们先找到工作，先安排单位的，到现在倒过得未必如意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原先参加工作时算蛮不错的单位，现在大不如前了。倒是我们这些傻小子，一心觉得自己工作单位不满意，不满足现状，老想改变，反而经过努力，得以实现当初的愿望。
现在，我久居县城，回首当年往事，仍历历在目，晃如昨日。时空却一下子过去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是那样迫切地希望得到一份国家分配的工作，迫切地想告慰父亲，圆他的梦啊。对一份稳定工作的渴求，是富家子弟、世家子弟无法理解和体会得到的。
有时想起，当年自己也好险，如果我考在中专委培生不去读，再复读一年，考上中专，那就要到二000年才中专毕业。而二000年毕业的中专生，我们县就不包分配了。一年之差，结果完全不同。
我有几个初中毕业后复读考上中专的同学，她们就是迟我一年中专毕业，现在就供职于私企里，屡次想考入体制内的单位而不得。都是十年寒窗苦读，同是中专毕业，她们工作的环境、生活处境、结婚对象的档次，就有明显的差别。
同时，我又有好几个初中毕业就去做代课老师的女同学，她们做了乡村小学的十一年代课老师，每月工资领着只有90元到120元的薪水，却在2006年一次性都能考为公办教师，工资待遇马上得到改善。
那些初中毕业后不做代课老师，而选择复读，然后考上中专，并读完中专毕业的同学，她们没有体制内的工作。她们心中有不平，我听了也只能是一声长叹。都是同样的碗，有的盛青菜，有的盛扣肉，难道是哪个碗就高级一点吗？材质好一点吗？非也，是造物主，是盛菜的人盛的菜不一样啊。我们都是凡人，谁都没有这样的先知先觉，只看到近在咫尺的富贵。所以，想想，冥冥之中，难道真的是人各有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