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不像是路过,倒像是久居于此的、专横的主人。它从一切有缝隙的地方钻进来,带着一种彻骨的、刁钻的劲儿,不单是吹在皮肤上,更像是要吹进你的骨头缝里,把最后一点暖意都搜刮了去。于是,那寒意便不再是在体外环绕,而是沉甸甸地、无孔不入地浸透了进来,连梦都是凉的,沉滞的,仿佛在冰水里浸过的、湿透的棉絮。
天地间的一切,都像是被这风与寒施了迟重的法术。目光所及,万物都失了声响。远处那几株老树,早已落尽了繁华,只剩下一副清瘦的、漆黑的骨架,那些枝枝节节,横折竖挺,像是用焦墨在灰白的天幕上狠狠画出的几笔倔强的瘦金体。它们曾经在夏日里何等喧哗,仿佛每片叶子后面都藏着一个鼓荡的、绿色的脉搏;而今,那所有的生机都退守到了看不见的深处,如同一口枯井,曾被短暂的秋阳照过一照,此刻,却又被这新落的、无情的雪,严严实实地覆盖了。

我的心,也仿佛是一只虚空的舟,搁浅在这片凝固的时光里。时间不再是流淌的河,它冻住了,成了一片巨大而无垠的、结冰的海。你感觉不到它的奔涌,只感到一种死寂的、透明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思想也变得迟钝,言语也变得多余。我忽然感到一种无力的悲哀。我无法再对任何人—尤其是你,讲起春天了。
讲那些融雪的溪涧如何琤琮,讲那些初生的草芽如何怯怯地探出头来,讲那空气里如何浮动着花粉与生命的、甜醉的腥气。那些,都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传说。春天的遗址,早已被这白茫茫的雪深深掩埋,无从凭吊。仿佛整个世界,都沦为了冬天复仇的手段,它用这单一的、霸道的白色,抹去一切斑斓;用这凛冽的、纯粹的风,剿杀一切微弱的歌吟。
我的目光,从窗外那荒寒的景致上缓缓收回,落到了屋子的中央。那里,有一只小小的火炉,炉膛里,炭火正旺。
那真是迴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炉中的炭,并非是沉默地燃烧,它们是有生命的。时而,是一块通红的炭心,忽然“毕剥”一声,进裂开一道金色的细纹,仿佛一个忍俊不禁的笑;时而,又有一缕青烟,极轻极淡地,从炭块的缝隙里袅袅逸出,带着一种松枝特有的、朴素的芬芳。那光与热,便在这声响与气息里,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柔和地、坚定地,充满了这有限的一方天地。墙壁上,于是便有了跃动的、温润的影子;空气里,也仿佛流淌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暖融融的蜜。

看着这炉火,我那颗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心,才仿佛慢慢地舒展开,有了一丝活气。我忽然想,这炭,莫非便是那些夏日里喧哗过的树木的另一种形态?它们将阳光雨露的恩泽,将风雨雷霆的记忆,都深深地敛藏进自己紧密的纹理之中,然后在这最严酷的季节里,以一种最沉静、最炽烈的方式,重新奉献出来。它不是对抗,不是复仇,而是一种从容的、内蕴的兑现。
由此,我想到你。我所有的祈愿,便是在这寒风吹彻的人间,你能拥有一处这样的所在—一个炭火永远旺盛的应许之地。那地方,或许不大,但四壁足以将风雪与尘器隔绝在外。炉子里的火,要像今夜我屋中的这般,不疾不徐,温厚而长久地燃着。它不必驱散全世界的寒,却足以守护你周遭的暖。你可以捧一卷闲书,就着那光静静地读;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将手拢在火边,任那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流到心底去。窗外尽可以北风呼号,天地冻合,而你这一方天地里,却只有木柴轻轻的哔剥声,与时间安稳的、暖洋洋的呼吸。

这愿望,说来是渺小的,几乎带着一点自私。然而,在这广漠的、被冬天统治的宇宙里,这一点渺小的、固执的温暖,或许正是我们所能把握的、全部的意义。它不是对春天的遗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等待。我们不再急切地呼唤那个遥远的、花团锦簇的季节,我们只是安然地,守着眼前这一炉火,如同守着一个朴素的、却绝不容玷污的信仰。
夜更深了,风似乎也有些倦了,声势弱了下去。炉中的炭火,烧得正到好处,是一片匀净的、令人安心的暖红。我仿佛能看见,在那跳跃的火光里,蕴藏着无数个微小的、金黄的春天,它们正静静地睡着,等待着某一天,被另一阵更温柔的风唤醒。而此刻,且让它们安睡吧。有了这一炉火,这漫长的冬夜,便也显得不那么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