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二十九年,六月十七。
老天爷像是跟沂水县较上了劲,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七天七夜。
陆家在沂水县西南角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窝在沂河的一条支汊边上。陆兴是个编草鞋的手艺人,父母早亡,家里只有他和妻子刘氏,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陆兴平日里砍些葛藤、割些蒲草,在自家门口支个摊子卖草鞋,有时候也去集市摆摆摊,一双草鞋两个铜板,加上家里的两亩薄田,一家三口勉强度日。
闺女小名叫玉儿。陆家三代单传,到了陆兴这一辈,就得了这一个丫头。夫妻俩甚是宝贝,想着一定要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可不能像邻居家的二丫,招娣,小花那样。可是陆兴识字不多,孩子出生好几天都没取出名字。最后夫妻俩一合计说:“就叫玉儿吧。玉是石头里的宝贝,咱家虽穷,这孩子金贵。”
一转眼,玉儿八岁了,生的聪明伶俐,俊俏可爱,虽然是在庄户人家,可也是陆兴夫妻俩的掌上明珠。
七天七夜的大雨让沂河的水迅速暴涨,多数村子里的水很快就排不出去了,所有的池塘,沟渠都满满当当。一开始,人们还披上蓑衣,去田里看看,排排水,后来,大水漫过田埂,漫进村子。有几户人家的房子比较老旧,经过了几天的暴雨冲刷和洪水的浸泡,都坍塌了。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被掉落的房梁砸中,丧命家中。
暴雨停的那日,洪水已经夺走了不少人性命,家畜和财产更是损失惨重。不少人家已经揭不开锅了,沂水的百姓陆陆续续开始了逃亡之路,他们最先去的就是附近的安丘县,安丘因为地势较高,同样也下了几天雨,但是损失并不严重。
陆兴一家也加入了逃荒的队伍,一路上到处都是水,根本无路可辨,人们只是凭着记忆,跌跌撞撞的前行,后面的人跟着前面的走,丝毫不敢大意,累了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不是泥就是水,就这样也会时不时的跌进泥里,一些身体差的老人,还有比较瘦弱孩子,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就这样死在了流亡的路上。悲伤和绝望笼罩着沂水这个黄河下游的小地方。
陆兴一家还算是比较好的,夫妻俩年轻,一个背着行李,一个背着孩子。虽然有惊无险,但是也狼狈不堪。几天后终于赶到了安丘城外。他们的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吃光了,陆兴更是怕饿着妻子女儿,吃了几天的野菜和树皮,他还要背着一家人的行李。看到希望了,支撑他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卸掉了,整个人一下子晕了过去,妻子刘氏也又累又饿,她也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了玉儿,这会儿看到丈夫晕过去,顿时六神无主的哭起来。城门口的巡防兵看到,赶紧送来了一碗水,这几天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刘氏给陆兴喂了些水,不一会儿陆兴慢慢醒了过来。一家人需要吃东西,眼下陆兴动不了,刘氏决定带着玉儿去城里讨点吃食。
话说安丘有一姓钱的人家,祖上几代经商,积累了不少财富,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但是发展到钱继昌这一代,开始走下坡路,倒不是钱继昌不会经营,事实上钱继昌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商人,三十左右,正值壮年,有魄力、有胆识,懂人情世故,懂礼尚往来?又开辟了很多新商路,加上祖上留下的人脉和积累,钱家的买卖涉及很广,也都是当下非常赚钱的行当。但为什么说走下坡路呢?两个字——背运。
钱继昌是家中幺子,前面有八个姐姐,就在钱父认为后继无人的时候,钱继昌出生了。钱父老来得子,喜极而泣,取名“继昌”。立刻开祠堂祭祖,终于可以有脸面对列祖列宗了。
钱继昌年幼时,聪明好学,神思机敏。七八岁就能熟练的打算盘,算账又快又准,钱父甚是欣慰,于是慢慢地带他接触家里的一些产业。在钱继昌十几岁的时候就可以独挡一面了。
钱继昌十八岁娶妻后,钱家的家业也正式的交到他的手上,钱老爷子年事已高,不久就寿终正寝了。
同年的春节,因为钱父故去不久,钱家的春节过的非常低调,守岁到子时后都很快安歇了。大家正睡得沉,忽然听见老管家焦急的敲门声。
“公子。不好了,茶叶库和丝绸库着火了!”
钱家人都醒了,婆子,丫头,护院,小斯,门房……几十号人在钱继昌的指挥下赶紧去救火。
因为库房离主宅有些距离,大家赶到时,火势已经很大,看守库房的几个家丁都在尽力的救火,满身焦黑,狼狈不堪,所幸没有人员伤亡。有了几十号人的加入,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也只是控制着火势没有往其他的院落和房屋蔓延,但是库房这几间以及里边的货物全都毁了。那可是几万两银子!
这个年,钱继昌过的异常憋屈,年后第一时间去报了官,查的结果也没有人为纵火,只是街上一些孩子玩的太高兴,烟花放的有点多,又加上风一吹,飘过来一些火星,正好落在他们家库房上,加上过年看守的仆从,熬的太晚了,所以才没有在着火的第一时间发现。
还以为小心一点,以后就会安生了,但是没想到以后的十年时间,类似于这样的事故是频频发生。
药材生意遇上合作的医馆庸医误诊受到牵连,失去几家合作商。
瓷器生意遇上惊了马车,货物全部摔碎。
皮革生意,因为几个鞣制皮料的老师傅食物中毒而积压大量囤货,又因为高温,大半没有加工的皮料腐烂臭掉。
文房四宝生意因为漕运遇到大风,船触礁漏水,大量宣纸和优质的墨块都在水里成了烂泥。
这种事多了以后,流言蜚语就开始来了,有的说钱继昌就是个倒霉蛋,有的说钱家风水不好,有的说钱老爷子把钱家的好运都带走了。钱继昌本来不信这些,一开始对那些流言蜚语也不在意,时间长了心里也开始犯嘀咕,特别是儿子钱承泽出生后,这种倒霉的事更佳频繁,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钱承泽没有继承钱继昌的聪敏,经常撒泼打混,不服管教,顽劣不堪。在私塾里打架捣乱,每天都气的先生吹胡子瞪眼。在家里那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的主。
这几年,钱继昌到处找人算命,看相,看风水,也没少折腾,更没少花钱。就是没有效果。偌大的家业已经败去多半了。深深地无力感磋磨的这个刚到而立之年的男人异常沧桑。每天借酒浇愁。
这一日,钱继昌在院子的石桌上像往常一样喝着酒,忽然门房来报,有一游方僧人化缘至此,想要见家主一面。钱继昌醉醺醺的挥挥手说道:“给点吃的打发走就是,见什么见,不见!”
门房立刻说:“那僧人说了,如果家主不想见他,就说他可以给我们家改运!”
钱继昌一听,眼前一亮。酒也醒了一半,连忙说:“快请。”
不一会,一位僧人跟随门房走了进来,只见他身形清癯,一袭灰色僧袍洗得发白。面容如古铜刻痕,眉须皆白,垂垂然覆过嘴角。唯那双眼睛,清净得像雨后的深潭,不见丝毫浑浊。
钱继昌赶紧起身相迎,把僧人请进正厅,并吩咐人速速上茶。
然后小心的问道:“敢问高僧可否指点迷津?”
僧人先打量了钱继昌一会儿,才缓缓的开口道:“贫僧云游路过贵宝地,发现府中有败落之气,故而驻足。”
钱继昌明白这是遇到高人了,态度更佳恭敬。“还望高僧指点”。
“施主家中福荫已薄,两代之内,恐片瓦不存。”
钱继昌心中大骇。忙问:“可有破解之法?”
老僧阖目片刻,忽而睁眼,目光落在钱继昌身上,“施主是否仅有一位独子?”
“是的”钱继昌赶忙道。
“财如江,德如岸。”他缓缓道,“岸溃则水漫,水漫则财散。贵府几代之基,非败于天时,乃溃于根本——少主聪慧不足,心怀不够,德行有亏。玉不经琢,反为裂器之纹。”
正巧,钱承泽从廊前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老僧端详那少年片刻,指尖轻掐,神色微凝。
“小施主命宫有煞,天根浅薄,五行驳杂难驯。沈家败落应该是从此子落在娘胎之时。沈家主可以回想一下。”
钱继昌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是!一开始只是认为自己时运不济,太倒霉了,原来一切都根源在儿子身上。
老僧继续道:“小施主孤辰入命,煞曜临宫——此子生时,已将手足之缘尽数冲散。”他抬眸望向堂中香火,“好比一树只发一枝,不是地不肥,是那一枝太毒,把旁芽的养分都占尽了。因此家主没有其他子嗣。”老僧顿了顿,语气更沉:“所谓独子,非天不赐,是这一个,不肯容人。”
钱继昌双膝拜倒:“还请高僧救我钱家!”
“得进此门,缘因此事,施主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说着,顺势把钱继昌扶了起来。“不日,便有一次机缘,若能把握,可保家业百年昌盛,一旦错过,任谁也无力回天。”
“请高僧指点。”钱继昌双手作揖。
“施主需准备一个粗糙的坛子,装满银元宝后用红泥封口,放在大门正对的影壁前,凡有进门就说出坛内是银的女娃,可为小施主定下姻缘,此女娃福泽深厚,自带财运,可助钱家兴旺。”
钱继昌听完,千恩万谢,连忙让人准备斋饭以及盘缠。老僧摆手打断:“施主无需如此,今日也算贫僧与施主有缘,机会能否把握,全看施主一家的造化了,贫僧告辞。”僧人说完就离开了钱家。
钱继昌赶紧命人装了银子放在影壁前,然后飞快赶回后宅去见妻子段氏,屏退下人,按住心中激动郑重地的把僧人的话告知了妻子。段氏听完,顿时泪流满面,使劲的抓住钱继昌的手道:“夫君,咱家有救了!”
夫妻二人又赶紧把儿子叫到跟前,一番敲打和叮嘱。钱承泽本就顽劣,又加上年幼,对姻缘一事也混不在意,敷衍的顺从后就跑出去玩了。
从这天开始,夫妻俩就天天坐在影壁旁的凉亭里喝茶,并嘱咐下人,把大门打开,但凡有人要进一律不得阻拦,问明缘由立即通报。等了好些时日了,也没等来僧人说的女娃。夫妻俩有些着急,加上六月连续大雨又让家里的粮食生意大亏。二人有些怀疑僧人的话了。
这头,刘氏安顿好丈夫,带着玉儿进城乞讨,刘氏虽然出身贫苦,但是讨饭还是第一次,有些拉不下脸。走了半晌,也没讨到吃的。母女二人又累又饿。刘氏心一横,都快饿死了,还在乎什么脸面,带着玉儿走进一户高大的门楼。
大门没有关,看门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斯,正打着盹。门里面还有两个身形高大的护院。
刘氏怯生生的问:“小兄弟,可以讨口吃的吗?”
身旁的玉儿突然脆生生的开口道:“娘,你看人家的银子就放在门口,也不怕丢了。”
“别胡说,你怎知道那是银子,你又没见过银子。”
“我就是知道。”
小斯突然打了个激灵,说:“你们等着,我去通报一下。”
这边的钱家夫妻听见门口有动静,正往这边瞧呢,就看见小斯急匆匆来报,说是来了一对讨饭的母女,那女娃一进门就说那是一坛银子!
钱家夫妻蹭的站了起来,二人快速跑向门口,都把小斯给看懵了。钱继昌和段氏打量着门口的母女,二人身上脏污不堪,蓬头垢面,满脸的憔悴和疲惫,母亲有三十岁左右,看见有人来,有些怯懦的后退了两步,但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并没有害怕,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惹人怜爱。
段氏稳住心绪,慢慢地走上前,尽量放缓语气问道:“你们也是逃难来的吧?快进来吧,我让厨房给你们做点吃的。”刘氏还有些吃惊,这大户人家竟然如此和善,拿不准对方的心思,有些犹豫,可是身边的玉儿已经开口。“谢谢婶婶,您真是大好人。”刘氏也反应过来,有什么好犹豫的,人家能图自己啥。眼下是想办法活命。于是母女二人跟着进了钱家的偏厅。
很快,一些简单的吃食端了上来,刘氏母女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也不顾什么形象了,道了声谢,狼吐虎咽的吃了起来。
见她们吃饱后,钱家夫妻才走上前来。刘氏赶忙问,能不能带点吃的给丈夫,钱继昌了解了情况后说:“你们先别走了,我叫人把陆兄弟接来就好。”说罢,赶紧叫两个仆从套上马车去城外接人。不一会儿,人接来了。此刻的陆兴很虚弱,钱继昌让厨房做了一份好消化的瘦肉粥,让刘氏给陆兴慢慢喂了下去。吃完粥,陆兴终于有了些力气。连忙起身道谢。
钱继昌按住正要起身的陆兴说:“陆兄弟,不必客气,谁没有点儿难处呢,咱们遇见了就是缘分。你们一家安心在这住上几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不容陆家夫妇拒绝,已经吩咐人去准备客房。就这样,陆家三口就在钱家住了下来。几日后,陆兴一家都恢复了精气神,特别是小玉儿,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古灵精怪,穿着段氏送来的新裙子,美的简直就像个小仙女,段氏越看越喜欢。
通过几天的接触,两家对彼此都有了大概的了解。陆兴觉得钱家夫妻虽然有钱,但是为人和善,乐于助人,最近经常出钱出粮救济灾民。就是儿子钱承泽有些顽劣。钱家人觉得陆家人,懂分寸,知进退。虽然家境贫寒,却也朴实本分,勤劳能干,女儿更是聪明伶俐,惹人喜爱。
这一天,钱家夫妇经过慎重商量后决定和陆家商议结亲之事。吃过早饭,钱家夫妇二人带着儿子来到陆家居住的院子,只见陆兴正在打扫院子,刘氏在洗衣服,玉儿拿着个纸风车跑来跑去,就像一只粉色的小蝴蝶。
陆兴夫妻看到来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钱大哥,嫂夫人。”
“陆兄弟,弟妹呀,我早就说过,这些活让下人干就行。”段氏赶紧过来拉起刘氏的手。
“没事的嫂夫人,这些活都很简单,我们做惯了。”刘氏说到。
“咱们去屋里说吧,我们今天过来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商量”,钱继昌把话引到正题。陆兴夫妻心里一惊,暗暗揣摩:“怪不得钱家对我们这么好,看来也不是没所图!”但是二人面上并没有显露。且看看对方说什么吧。
四人进屋,让两个孩子自己玩着。钱继昌吩咐看茶后,就直接了当的进入正题,把家里产业的败落,以及游方僧人的破局之法,毫无隐瞒的讲了出来,讲到他们的无奈与失望,讲到他们眼看着几代人的积累渐渐败光而无能为力。讲到他们听说玉儿能一眼看出那是一坛银子时的激动。因为之前来过不少女娃,没有一人说出那是银子,有的说咸菜坛子,有的说是虾酱坛子,就在他们一次次失望以后,玉儿来了。于是就有了以后的事情。
钱继昌说完后,几人久久没有说话,空气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陆兴夫妻努力的消化着刚才听见的事情。过了半晌,段氏打破了宁静。“路兄弟、弟妹,如果我们替儿子向你家玉儿提亲,你们同意吗?”段氏问的底气不足。“当然,我们不会挟恩图报,一切凭你们自愿。”虽然这样说着,但二人眼巴巴的看着陆家夫妻的那份热切与激动,根本都掩饰不住。
陆兴和妻子对视一眼,缓缓开口:“钱大哥,嫂夫人。可否容我夫妻二人商议一下,明日答复如何?”
钱继昌和段氏略显失望之色,但还是笑着说到:“当然,毕竟是孩子的终身大事。商量是应该的。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钱家夫妇走后,陆兴夫妻先是沉默了许久,后来又商量了许久,最后,两人释然了,有啥可纠结的,自己一家人的命都是人家救的。自己家这么穷,啥都没有,吃饭都是问题,即便是饿不死,就凭自家条件,玉儿将来也就是嫁个普通的庄户人家,吃苦受累是必然。如果和钱家结亲,按照钱氏夫妇所说,玉儿就是他们家的救星,肯定不会受苛待,就算是钱承泽不堪大用,将来也是钱家的继承人,玉儿一辈子定能衣食无忧。
二人把玉儿叫进来,刘氏问道:“玉儿,你喜欢钱伯伯一家吗?”“喜欢呀,他们对玉儿可好了。”玉儿脆生生的开口说到。“承泽哥哥也很好,虽然他很调皮,但是从来也没有欺负我,还送我泥娃娃呢”。“那如果让你一直住在钱伯伯家,长大了嫁给承泽哥哥,你愿意吗?”玉儿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懵懂的说:“玉儿愿意。”小孩子世界是单纯的,没有那么多的利弊权衡,她们看人是凭直觉。夫妻俩笑着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没等钱继昌他们过来,陆兴一家就去了主院,钱氏夫妇赶忙把人迎了进去,心里满是忐忑,不知道陆家是什么态度。
陆兴也没有拿乔,直接说到:“孩子的亲事我们同意了。”钱家夫妻瞬间乐开了花。陆兴继续说到:“抛开救命之恩不说,玉儿能嫁进来实属高嫁,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况且钱大哥和嫂夫人都是通透豁达之人,把孩子交给你们我们也放心。”
钱继昌夫妻高兴的不得了,赶紧吩咐家丁和厨房今天要举行两家的定亲宴会,让人早点准备。大家又说了一会话,陆兴一家回了住处。段氏赶紧张罗着准备聘礼,钱继昌让人张灯结彩,打扫庭院。忙的不亦乐乎。与此同时,有几家商铺的掌柜来汇报工作,这次竟然都是报喜。几个没有头绪买卖已经谈成。钱继昌大喜,玉儿真是他们家的福星啊,这才刚敲定婚约就看到了效果,高僧果然有些神通。让段氏再给玉儿加了不少聘礼。
晚宴,是家宴,也是订婚宴,两家人其乐融融。陆玉儿和钱承泽的娃娃亲就这样定了下来。
这天以后,钱家的生意真是一帆风顺,一日千里。加上钱继昌本来就极具商业头脑,仅仅两个月就赚回了这些年亏掉的三成。段氏一个劲的把好东西往陆家的院子里送,珠宝头面,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珍馐美味,还有成箱的金银。不管陆家怎么拒绝,照送不误。整的陆兴和刘氏有些战战兢兢。
段氏把玉儿送进私塾识字,有时间还教她打算盘,看账本,玉儿极聪慧,那些教钱承泽怎么也教不会的东西,玉儿一点就通。段氏看着这未来儿媳妇,越来越喜欢。后来巡铺子,庄子,都带上玉儿。
几月后,灾情得到治理,青州府的赈灾粮,赈灾银也终于发了下来(明代官府效率较慢,能发已经不错),陆兴觉得总在钱家住着不好,就和刘氏商量着回家。
一天,陆兴找钱继昌辞行,被钱继昌拦下了。“路兄弟,第一,咱们现在是儿女亲家,你在这里住着不用有负担,我是救了你们全家,可是你们也救了我们全家,咱们是患难与共的一家人。第二,你们现在回去,家里房子倒了,田地荒了,没地方住不说,就靠着那点赈灾粮根本不够生活。我给你钱又有不要。第三,即便必须回去。你先跟着我学点经商本领傍身,也不至于守着二亩薄田靠天吃饭,那样的话玉儿将来也不会放心。第四,玉儿现在跟着你嫂子学看账,还要上私塾识字,孩子还小,你们走了她肯定会难过。”
陆兴一听,觉得在理,本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就果断的说:“行,那就麻烦钱大哥带着我学做买卖吧,我自己立起来,也少给孩子添麻烦,就是得辛苦你和嫂夫人了。”钱继昌拍拍陆兴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兴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以前没有平台罢了,现在跟着钱继昌,很快就学到了不少东西,后来钱继昌帮他盘了两间铺子,让他自己经营,不久就开始盈利了。陆兴和妻子非常高兴,以后就算离开钱家,也能生活的很好了。
一年后,陆兴在外面买下了一个三进的院子,从钱家搬了出去。玉儿则继续在钱家学习,时不时回来住几天。
就这样,钱家生意越做越大,已经远远超过了家族史上的最高水平,陆家的商铺也增加了几家,涉及了好几个产业。钱承泽没有太多长进,但是看着如此优秀的玉儿,性子收敛了不少。玉儿对经商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性,似乎她闻闻味儿就知道哪里有钱。随着年龄增长,钱继昌开始带着儿子和玉儿接触家族产业,钱承泽基本算个摆设,就是跟着混日子,玉儿则渐入佳境,游刃有余。
钱家的生意由衰转盛,然后蒸蒸日上,关于玉儿是钱家的福星的传闻也早就不知不觉传了出去,被传的神乎其神,什么财神家奴啊,散财童子转世啊,仙女下凡等。
那些眼红的人,那些心怀不轨的竞争对手开始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暗暗搞破坏,但是那些手段都对付不了钱继昌和玉儿,他们便从钱承泽入手了。
他们派家里同龄的孩子和钱承泽接触,企图打探商业机密,谁成想这条路根本行不通。因为钱承泽对家里的产业一无所知。于是他们改变了策略,带着钱承泽花天酒地,走鸡遛狗,大肆挥霍。可这些本就是钱承泽的老本行,钱家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于是他们又用了另一招——釜底抽薪。玉儿不是你家的福星吗?那就把福星撵走。于是这帮狐朋狗友时不时的就想办法离间钱承泽和玉儿的关系。什么你家的童养媳出身低微根本配不上你了,你们家把你那小媳妇培养的真好,不担心卷了钱财跑了吗。你老婆比你厉害,将来你在家有地位吗。诸如此类。
钱承泽毕竟少年心性,虽然父母耳提面命的多次说过让他对玉儿好,但是离间的话听多了,也不免心中不快。看玉儿各种不顺眼,更是容不得玉儿指出他在生意上的错处。每次都被父亲训斥一通后,出去喝酒。
这年冬天,玉儿过了生辰就十八岁了,钱承泽还要大两岁。两家开始张罗他们的婚事。
那场婚事,定在腊月初九。安丘县的钱家娶媳妇,整个青州府地面上,数得上名号的商户都送了贺礼。钱继昌包下了城里最大的酒楼连摆三天流水席,单是鞭炮就放了一整条街的红纸屑。玉儿坐在花轿里,听见外头锣鼓喧天,轿帘底下偶尔漏进来几声响炮的硝烟味,心里头暖洋洋的。她想着这些年钱伯伯和钱伯母待她的好,想着承泽哥哥虽然不好学,但是对她也不错,想着往后这一辈子,她要把钱家的生意撑起来,好叫两位老人家安心养老。
喜堂上,红烛烧得足有孩童手臂粗,烛泪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凝在铜烛台上,像一汪一汪的红玉。玉儿盖着红盖头,只瞧得见自己绣鞋尖上那两朵并蒂莲,听见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听见准婆母在堂上轻轻地抽了一声鼻子。
洞房花烛夜,钱承泽被人灌了不少酒,脚底下有些踉跄地被几个表兄弟搀进来。玉儿坐在床沿上,听见门扇“吱呀”一开,有人嘻嘻哈哈说了几句浑话,随后门又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承泽揭开盖头,玉儿抬起眼来看他。烛光底下,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脸喝得通红,眼神却不太对劲——不像往日那样带着几分憨直的笑意,反倒阴沉沉的,眼珠子底下有一层冷光。
“承泽哥哥。”玉儿轻声道。
钱承泽没应她,在桌边坐下了,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还有零星的宴席上劝酒的笑闹声传进来,隔了几重院落,模模糊糊的。
“玉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说,你进我钱家的门,是来夺我钱家的产的。”
玉儿一愣,随即笑了:“谁说的浑话?承泽哥哥,你信那些?
钱承泽红着眼睛看着玉儿,“我钱承泽算什么?哈哈哈—— 不过是个撑门面的摆设,钱家的账你管着,铺子你盯着,连我爹娘都只听你的。将来等我爹娘一闭眼,这偌大的家业,究竟姓钱还是姓陆?”钱承泽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吼了起来。
玉儿心里一沉,站起身来想走过去,他却抬起一只手把她挡住了。
“你坐下。”他说。
她只好坐下。红罗帐垂在两边,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承泽哥哥,我……”
“你听我说完。”钱承泽站了起来,背对着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地灌进来,吹得红烛的火苗斜了一斜,“我今天喝多了酒,但不糊涂。这些年,我不如你,我认。我爹娘喜欢你,我也认。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他们说我是靠媳妇吃饭的软骨头,说钱家将来改姓陆,说我钱承泽是入赘的!”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圈通红,分不清是酒意还是泪意。
“我受够了。”
玉儿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喜服,缎面被她捏出一把皱痕:“这些话你从前从未同我说过。”
“从前是从前。”他走向桌案,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拍在她面前,“今夜是新婚夜,我要把事情了断了。这是休书,我已经写好了,你收着。”
玉儿的血一下子凉了。她低头去看那张纸,墨迹淋漓,措辞冷硬,写着“陆氏玉儿,虽入钱门,然行止不端,心机深险,惑乱家宅,今合族公议,自即日起,逐出钱氏门户,婚约作废,两不相涉”。
“承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这是你写的?”
“当然。”他避开她的眼睛,“我心意已决。你今夜就走。院门外我给你备了一匹马,盘缠在马褡裢里,你回你娘家也好,去哪也好,从此与我钱家再无瓜葛。”
玉儿坐在那儿,一动没动。满屋的红绸、红烛、红帐子,烧得热闹又喜庆,衬得她一身喜服红得像另一团火——只是那火在她心里,一寸一寸地熄了。
那张休书并没有官府的印鉴,也没有族老的签名,看起来就是钱承泽随手写下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玉儿的心已经冷的生疼。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把那封休书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走到妆台前,自己摘了凤冠,拆了发髻,把满头珠翠一样一样地取下来放在台上,整整齐齐地码好。她换下喜服,从箱笼里翻出一件素青的旧袄子穿上,把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
钱承泽始终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玉儿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承泽哥哥,”她轻声说,“你今日放我走,将来莫要后悔。”
说完,她拉开门,夜风呼地涌进来,把桌上那对红烛一下子吹灭了一根。另一根孤零零地亮着,在风里挣扎了几下,也灭了。
宾客已散,尽院子里静悄悄的,玉儿没有惊动任何人。果然有一匹马拴在角门外头的槐树上,马褡裢沉甸甸的,玉儿摸了一把,是散碎银子并几块干粮。她翻身上马,沿着青石板的巷子出了安丘城,一个人消失在黑沉沉的官道尽头。
她往哪去呢?
娘家不能回。明日钱家发现她不在,肯定会找的,她不想被找到,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两家的老人。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天快亮的时候,她到了一个岔路口,往东是去青州府的大道,往西是进山的窄路。她也不知怎么想的,拨转马头就进了山。山道崎岖,雪还没化尽,马蹄子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地响。她身上那件素青的旧袄子挡不住山里的寒气,加上一夜未合眼,又没吃什么东西,到中午的时候,她已经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天地都在转,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儿驮着她不紧不慢地顺着山道往下走,走到一处山坳里的村子边上时,她实在支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噗通”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滚进了路边的枯草沟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说这个村子,是临朐县治下一个小庄子,叫石门口。村子里拢共三四十户人家,大多姓温,据说是前朝避战乱迁过来的。温清淮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篱笆院子,院角一棵老枣树,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枝杈戳着灰蒙蒙的天。
温家之前也算书香人家,溫父早年中过秀才,在镇上的私塾当先生。温清淮自幼聪慧,生的眉目俊朗,知书达礼。温清淮十岁那年溫父因病去逝,剩下孤儿寡母,日子一下子艰难了起来。好在温清淮懂事,温母勤劳能干,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倒也坚持下来,只是温清淮为了不让母亲太劳累,放弃了读书,把父亲留下的书都仔细的珍藏了起来。一晃,温清淮已经长大成人,烧火做饭,种地砍柴,家里里里外外已经不用母亲操心。
温清淮这天下午去山脚底下捡柴,背着一捆枯枝回来,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一匹马在在路边啃着干草,却没有人,很是纳闷。又往前走,就瞥见路边枯草沟里露出来半只女人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缠枝莲花,上头沾满了泥点子。
他放下柴捆走过去一看,吓了一跳。一个年轻女子蜷在沟里,脸冻得青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凝成了黑痂。他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
温清淮来不及多想,把人抱起来就往家跑。他娘王氏正在灶间熬粥,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也吓了一跳:“这是哪来的姑娘?”
“不知道,晕在村口了,不过看这穿着不像穷人家的孩子。”温清淮把人放在母亲屋里的土炕上,又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扯过来给她盖上,回头对他娘说,“娘,赶紧烧碗姜汤来。”
温氏麻利地切了姜片,放了两大勺红糖进去——那是家里过年都没舍得吃完的——熬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端进来。温清淮把玉儿的头托起来,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喂进去大半碗,她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眼皮子动了动,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土坯墙上糊的旧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颜色褪得只剩淡淡的粉。再一转眼睛,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旁边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直,眼睛里有一层温润的光,带着些许焦急。旁边还有一位同样面带焦急的中年妇人。
“你醒了?”他松了一口气,声音低低的,“别怕,这是石门口村,你晕在路边了,我瞧见了就把你背回来了。”你的东西都在这,我不曾动过,马也牵回来了,在外面吃干草呢。
玉儿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像塞了一把沙子,只发出细碎的“嗬嗬”声。
“先别说话,” 温母赶紧凑过来,她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发,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看着非常和善。“姑娘别急,先养着,等身子好了再说旁的。”她把一床薄褥子又给玉儿搭上,转身出去把灶上的粥煨着了。
玉儿在温家躺了三天才有力气下炕。这三天里,她断断续续地发着低烧,温清淮守在她旁边,换额头上的湿帕子,喂水喂粥,熬药——村子里没有正经大夫,还是温母走了五六里地去邻村请来的一个老郎中,开了两剂驱寒的方子,温清淮又连夜去镇上抓的药。
第四天,她坐在炕上,温清淮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粥面上卧着半个咸鸭蛋,黄澄澄的油汪了一小汪。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他说,“这是今年腌的蛋,就剩这一个了,你吃了吧。”
玉儿端着碗,低头看那半个咸鸭蛋,金黄的油在粥面上缓缓洇开,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眶一热——那点热意顺着鼻梁漫上来,终于化成了两行泪,“嗒”地落在粥碗里。
温清淮慌了:“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玉儿摇摇头,拿袖子胡噜了一把脸,挤出一个笑来:“没有,粥烫的。”
她在温家住了小半个月。身子养好了,人也慢慢缓过来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玉儿知道温母和温清淮都是良善之人,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情况,大致讲给了他们。温家母子听了后也是心中感慨,但是没说什么。
眼看着快过年了,玉儿也没有提出回家,温家母子默契的没有问。玉儿帮温氏做饭、洗衣、扫院子,拿出自己带来的盘缠让温清淮去置办年货。顺便托人给父母带了一封平安信。
话说安丘这边,钱家和陆家都急疯了。
新婚第二日清早,安丘钱家宅子里喜气未散,门楣上的红绸子还在风里飘着,昨夜的残烛在廊下燃尽了一滩红泪。段氏起了个大早,亲手熬了一碗燕窝,想着给新媳妇端过去补补身子。她端着托盘走到洞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两下,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晨风从窗缝里钻进去,吹得窸窸窣窣地响。段氏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满屋子红烛、红帐、红喜字都还在,妆台上的凤冠霞帔叠得整整齐齐,珠翠首饰码放得一丝不乱,可炕上被子掀开着,没有人。
段氏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燕窝羹淌了一地,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赶紧喊来下人问道:“少爷和少夫人呢?”下人们只道是少爷没让守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了。
钱继昌还在前院洗漱,听见后宅的动静,撂下巾子就跑过来。一进门看见段氏瘫坐在门槛上哭得浑身发抖,再看屋子里空荡荡的。
“钱承泽呢?”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底下一寸一寸拧出来的。
下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回话:“少……少爷昨夜喝多了,在自己屋里睡着呢,还没起。”
钱继昌大步流星穿过回廊,一脚踹开儿子卧房的门。钱承泽宿醉未醒,正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打鼾,被这一脚震得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人拎着脖领子从被窝里薅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爹——”他半梦半醒地喊了一声。
“玉儿呢?”
钱承泽猛地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昨夜干的蠢事,懊恼不已。哭着说道:“爹,我昨天喝多了,受人挑拨,把玉儿休了。”
“什么?休了?”
钱继昌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牛皮腰带,照着他后背就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钱承泽嗷地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躲,被他爹一脚踩住了小腿,皮带雨点一样落下来,抽得他满地打滚,杀猪似的嚎。
“你个畜生!你个没脑子的混账!”钱继昌声音都劈了,“谁给你的胆子写休书?哪个王八蛋教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段氏后脚赶到,看见儿子被打得满地乱滚,又心疼又恨,扑上去抱住钱继昌的胳膊:“别打了!打死他有什么用!”
钱继昌喘着粗气松开手,皮带垂在地上,他的肩膀剧烈起伏着,瞪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儿子,眼睛通红:“说,玉儿去哪了?”
“我不知道……”钱承泽呜咽着,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昨夜叫她走……她回娘家了吧……”
钱继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叹。
段氏已经哭得站不住了,靠在门框上往下滑,被两个婆子赶紧扶住。她抓着心口,脸上苍白得像张纸:“我那么好的玉儿……我亲手养大的玉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钱家顿时乱成一锅粥。钱继昌亲自赶到陆家看玉儿有没有回家,同时撒出所有家丁仆从,分东南西北四路去找。
玉儿并没有回陆家,刘氏听完,眼睛直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往地上软。陆兴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响,面皮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咬牙对钱继昌说:“我闺女呢?你家把我闺女弄哪去了?”
钱继昌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这个在商场上叱咤半生的男人,这个当初把他们一家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此刻跪在陆兴脚底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兄弟,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教好儿子,我对不住玉儿。找,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把玉儿找回来。”
陆兴低头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地上。他蹲下去,把钱继昌从地上拽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都红着眼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钱继昌和陆兴赶紧骑马去找人,一路上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素青袄子的年轻女子骑着马过去。有人回说看见了,天不亮的时候确实有个骑马的姑娘出了东门,往哪个方向走的就说不清了。
追到日头偏西,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没有一个带回了确切消息。有人说在往东的岔路口看见马蹄印子拐进了山里,但是进山追了几里就断了;有人说官道上问了一圈,没人再见过一个骑马的年轻女子。钱继昌的马在城外跑了整整一天,回来时马口吐白沫,他也灰头土脸,眼底全是血丝。
接下来的日子,两家把能发动的人都发动了。钱继昌贴出重金悬赏的告示,画了玉儿的画像,在各处城门、驿站、码头张贴。陆兴骑着马一趟一趟地往周边的县城跑,安丘、临朐、益都、昌乐,每到一个地方就在客栈里住下,挨条街巷地打听。钱家的伙计商队不管走到哪,都带着玉儿的画像四处问询。
段氏和刘氏两个母亲几乎日日相对垂泪。段氏把自己关在玉儿住过的屋子里,把她留下的那些书本、算盘、旧衣裳一样一样地摸过去,哭得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刘氏回到家,每天坐在门口望着官道尽头,盼着哪天能看见女儿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
就在年前这天,陆家收到一封信,陆兴打开后,看到是女儿的笔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见信中写道:“父母大人在上,女儿让你们担心了。二老放心,女儿遇贵人相助,一切安好,二老不必寻我,如今我已成为安丘笑话,不想回去。告诉钱家,如执意寻找,我会走的更远。待时机成熟,自会与父母团聚。勿念!小女玉儿。”
陆兴赶紧吧消息告诉妻子,刘氏又是一通哭泣,但总归有了消息,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同时也把消息传递到了钱家。两家便不再寻人,只是偷偷的打探着消息。
温家的日子是苦的。三间土坯房漏风,冬天的棉被薄得像层纸,灶上常年只有稀粥和咸菜,偶尔温清淮去山里打只野鸡回来,就算是打牙祭了。可玉儿在这苦日子里,头一回觉得心安。夜里躺在炕上,能听见温清淮在隔壁屋子翻身的声响,听见温氏在灶间添柴的窸窣,听见院子外头老枣树的枝子在风里“呜呜”地响,她闭上眼睛,觉得那些锦衣玉食、那些红烛高烧、那些账本银两,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也是年前这天,温清淮从镇上买年货回来,他没有用玉儿的银两,用自己省下来的钱给玉儿买了个一件新棉袄,靛蓝的,粗棉,比不得她从前穿过的绸缎,但摸着软和。他把棉袄塞给她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片:“我看你身上那件袄子太薄了,叫镇上裁缝铺的嫂嫂给你裁件新袄子,也不知合不合身。”
玉儿抱着那件棉衣,看了半天。心里思绪万千,以前在钱家,钱母给她准备的衣服都是最细的最软的绸缎,她也知道钱母是真心,但那总觉得是别人的。这件棉衣不一样,虽然粗糙,但是这是自己的。玉儿抬眼看着温清淮。温清淮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扭头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咔嚓”地响,响得又快又乱。
那天夜里,玉儿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想起钱承泽那天晚上的样子,想起那封休书上冷冰冰的字句,想起自己在安丘城的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地叫“童养媳”。那些东西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扎了这么久,居然也没把她扎死。她活过来了,是温家母子用稀粥、咸鸭蛋、粗棉布把她养活的。
时间飞快,天气渐渐回暖,玉儿来温家已经三个多月,她和温清淮之间的情意也渐渐升温。温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一天清早,她起来帮温氏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忽然开口:“婶子,我想跟清淮说句话。”
温氏手里的火钳子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点点头:“去吧,他在河边洗衣裳呢。”
玉儿走到村东头那条小河边上。春天的小河“哗哗”地淌着,河边绿意盎然,柳枝轻摇,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温清淮蹲在河滩上,袖子挽到小臂,正拿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一件旧褂子。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水里捞起另一件衣裳,也帮他搓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水声和棒槌声。
“清淮,”她说。
“嗯?”
“你愿意娶我吗。”
温清淮手里那根棒槌“咕咚”一声掉进水里,顺水漂出去一丈远,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跳下河去追。春天的河水很凉,冷得他“嘶”地倒抽一口气,但他把棒槌捞回来攥在手里,湿淋淋地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看着她。
“……你说什么?”
玉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把他拉了上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说,我想嫁给你。”
温清淮冻得嘴唇都紫了,但眼睛闪着炽热的光,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家穷。”
“我知道。”
“我连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我住过。”
“我……我娘她身体也不太好,往后要人伺候的。”
“我伺候。”
温清淮浑身滴着水,站在她面前。春天的太阳照在他湿透的头发上,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忽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玉儿,”他头一回这么叫她,“你不嫌我?”
她摇摇头。
他伸出手来,手是湿的、凉的、带着河泥的腥气,局促地在身上使劲擦了几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他说,“我温清淮对天起誓,这辈子绝不负你。”
“好了,赶紧回家,别冻坏了。”
他们没有大操大办。但是该有的礼数都有,温母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又去村头温家族长家借了半斗白面,蒸了一锅馒头,染了几个红鸡蛋,请了村里的长辈来做见证,在堂屋祖宗牌位前头拜了三拜,就算成亲了。
那天晚上,玉儿坐在温清淮那张土炕上,炕洞里烧着温清淮劈好的柴,暖烘烘的。窗外头老枣树的枝子上挂了一弯细细的月牙儿,像谁用指甲在青瓷碟子上划了一道白印子。温清淮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她泡脚,蹲在炕前头,低着头认真地替她搓着脚踝,搓着搓着,忽然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眼睛里亮亮的。
“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他说,“两个月前我还是个打光棍的穷砍柴的,怎么忽然就有了媳妇了?”
玉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从他额角划过去:“我也是做梦似的。你这梦,比我的梦好。”
婚后第三天,玉儿把温家翻了个底朝天。
温母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玉儿却在一口破木箱子里扒出来一个账本——温清淮他爹在世时记的,字迹力透纸背,潇洒飘逸又不失工整。记着哪年哪月卖了山货多少斤、换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盐。玉儿翻了一遍,把账本合上,心里大概有数了。
“清淮,”她说,“你们这山上有药材?”
“有啊,柴胡、防风、桔梗,多得很。就是没人收,往年有人来收过,价钱压得低,还不够功夫钱。”
“从明天开始,你上山多挖些柴胡和桔梗回来,别卖给收药的贩子,晒干了存着。”
温清淮虽然不解,但他信她。他媳妇说挖,他就挖。一连挖了半个月,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邻居都笑他:“清淮这是要改行当药农了?”他也不吭声,只管晒。
玉儿又让温清淮去镇上买了几口大缸回来,洗干净了晾着。温氏嘀咕:“咱家穷得连米缸都填不满,还添缸?”玉儿笑笑,没解释。
玉儿又拿了一些银子,跟温清淮一起走了两天路,去了青州府城。她找到一家大药材铺子,递上去一包晒好的柴胡样品,又递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她算出来的收购价、运输费、利润账,条理分明,字迹端秀。
药材铺的掌柜看完账,又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签了长期供药的契书,还预付了一笔定金。
回来的时候,温清淮揣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一路上手都在抖:“玉儿,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那些账……”
“我从小就会,”她说,“以后我教你。”
一年的功夫,温家已经在县城租下了两间铺面,又租下了山背后一大片坡地,种上了药材。温清淮勤快,脑子也活,跟着玉儿学了几个月后,慢慢也能独当一面了。他跑外头联络买家、谈生意,玉儿坐家里管账、调度、配货,夫妻两个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三年上,温家已经在临朐县城里拥有了自己的两间药铺、一间山货行,雇了十几个伙计。
温清淮出门应酬时,已经是温老板,穿的衣裳也从补丁蓝布棉袄换成了绸缎直裰,但他回家一进门,还是先把外头的体面衣裳脱了,换上粗布短打,去灶间帮他娘添柴。
玉儿坐在新买的雕花书案前拨算盘珠子,算盘打得噼啪响,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院子是新院子,比从前大了三四倍,院角也栽了一棵枣树,是温清淮特意从老宅那边移过来的。春末夏初,枣树开了细碎的小黄花,香气淡淡的,她闻着那香气,心里安稳得不得了。
那一年的秋天,温家又添了一件大喜事——玉儿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哭声嘹亮,温清淮抱在怀里,欢喜得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差点撞到门框上。
温母抱着孙子不撒手,一口一个“我的乖孙”,眼泪都笑出来了。玉儿靠在床头上,看着这祖孙三代闹成一团,嘴角弯弯的,她伸手接过儿子,在那张嫩嫩的小脸上轻轻的亲了一下,心里柔软的像一汪春水。她想,老天爷待她终究不薄,把一扇门关了,又替她开了另一扇窗。窗外的光,比门里的亮。
日子就这么风调雨顺地又过了两年。其间也会和父母互通书信,只是互报平安,都不曾提起钱家。
温清淮趁着生意外出,带着丰厚的礼品去安丘拜见了岳父岳母,只是怕玉儿不高兴瞒了她。陆兴和刘氏见女婿一表人才,谈吐不凡,生意做的也很好,终于放下心来。后来陆家夫妻念女心切,悄悄找了过来,玉儿没有吃惊,也没有不满。她也想念双亲,除了高兴没有其他。
陆兴也决定把生意往临朐发展一些,这样就能经常看见玉儿和外孙了。
第五年,玉儿又生了个女儿,粉粉嫩嫩的,一家人高兴的不得了。温家的药材生意做进了青州府城,在府城最繁华的街上买了个不小门面,招牌挂出去,“温记药行”四个烫金大字,隔着半条街都看得见。
转眼间,儿子五岁,女儿也两岁,温清淮更加成熟稳重,生意上的事已经不怎么需要玉儿操心,她安心的在家里照顾孩子老人,偶尔到铺子里看看,帮着丈夫算算账。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就下了头一场雪。玉儿在临朐县城里的温记药行坐镇,外头伙计来报,说因今年周边有几处地方闹了水灾,难民又多了起来,涌了不少到临朐地面上,官府在城东设了粥棚,但粮不够,怕撑不到年根底下。
玉儿听完,放下手里的账本,说:“咱们也支个粥棚吧。就从明日起,在药行门口搭棚子,每日早晚两顿粥,米放足,别稀得像水似的。”她又想了想,“另外,你去买一些粗布棉衣来,衣服太破的,发件御寒。”
伙计应声去了。
第二天一早,温记药行门口果然支起了粥棚,大铁锅架在棚子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热粥翻滚着冒白汽,香气飘出去老远。难民们排着队,一个个端着碗过来,有人千恩万谢,有人捧着粥碗蹲在墙角就哭。
玉儿亲自站在棚子后头掌勺,穿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利利落落地绾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丁香,笑起来温温和和。伙计们都说,东家娘子心善,年年施粥,从来不摆架子。
这天下午,粥快施完了,队伍渐渐短下去,最后只剩下几个人。
玉儿舀完最后一勺粥,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目光无意中往队尾扫了一眼——那里还站着一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穿一件破得棉花都露出来的烂袄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瘦得颧骨高高凸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正怯生生地朝这边望着。
玉儿的勺子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虽然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蛮横、任性、少年人的意气,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绝望和瑟缩,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钱承泽。
他显然也认出她了。他站在队伍最末尾,手里那只豁口碗抖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往后退,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旁边一个同样乞讨的汉子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啥,粥棚要收了,快上前啊!”
他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硬着头皮走到粥棚前头,把碗递过去,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
玉儿低头看着那只碗。豁了口,边沿磨得发亮,不知在多少人手里转过了。她没动。
旁边的小伙计不明就里,拿大勺舀了一碗粥要往那碗里倒,玉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吧。”她说。
她接过那大勺,沉沉地舀了满满一勺粥,慢慢倒进钱承泽的碗里。粥很烫,白汽扑上来,把她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
钱承泽低着头,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刮在铁皮上:“……玉……陆姑娘。”
玉儿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也没有应他。她放下勺子,从棚子底下走出来,站到他面前。
八年了。她离开安丘那夜,他才二十出头,虽说顽劣,到底也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少爷模样。可眼前这个人,佝偻着背,瘦得脱了形,两只手皲裂得全是口子,指甲缝里黑漆漆的污垢,活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乞丐。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钱承泽端着那碗粥,像端着一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都在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漫出来,在他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道子。
“钱家……没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那年玉儿走后,钱继昌夫妻两个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段氏病倒在床上,钱继昌强撑着打理生意,但不知怎的,原本顺风顺水的买卖像被人抽掉了底,一桩一桩地出纰漏。好在钱家家底厚实,坚持了七八年,直到去年秋天,一场天火从钱家的丝绸库烧起来,风助火势,连片烧了三进院子,库房、账房、正厅全部化为灰烬。钱继昌拼了命冲进火里去抢祖宗的牌位,被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中,没能出来。段氏听闻噩耗,当夜就跟着去了。
钱家的伙计仆从一哄而散,那些本就对他们家财富眼红的本家亲戚,把剩下那些地皮房产铺面瓜分了个干净,把钱承泽赶了出来。
“我没处去,”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粥碗里,“我在安丘要了半年的饭……后来听说临朐这边好讨一些,我就一路走过来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我……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要知道,我绝不会来。”
玉儿没有说话。她站在初冬的风里,藕荷色的棉袄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滚了兔毛边的夹里,暖和而体面。她身后是温记药行气派的门脸,几个伙计正在收粥棚,热热闹闹地抬锅搬桶。她面前是缩在墙根底下的钱承泽,一碗热粥捧在手里,是他今天唯一的热乎气。
“你爹娘葬在哪了?”她问。
“安丘城外……钱家老坟地。”
“有人看顾吗?”
“……没有。”
玉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年夏天,沂河涨水,她和她娘逃难到安丘城门口,她爹晕倒在地,是钱继昌派人用马车把她们一家接进去的。她想起钱继昌拍着她爹的肩膀说“咱们遇见了就是缘分”,想起段氏拉着她的手说“玉儿真像我的亲闺女”,想起钱家那个摆了一坛银子的影壁,想起她在影壁前头脆生生地说“那坛子里是银子”。
那些都过去了。
“你先把粥喝了。”她说。
钱承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信,低头看着那碗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去,又赶紧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烫得直抽气。
玉儿转身进了药行,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还有一件厚棉袄。她把棉袄递过去:“穿上。”又把布口袋放在他手里小声说道:“这里有些银子,够你置两亩地、搭间屋子,好好过日子。”
钱承泽看着那口袋,又抬头看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她先开了口。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从前的事,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
她退后一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跟一个寻常的乞者道别。然后她转身走回粥棚后头,又拿起了那把大勺,继续给后面零星的几个人舀粥。
钱承泽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穿着那件新棉袄,抱着那口袋银子,看着她的背影。她舀粥的动作很熟练,侧脸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柔柔地泛着光,鬓边那朵银丁香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睛疼。
后来伙计收了棚子,她也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把他的视线隔断了。他还站着没动,一个过路的乞丐拽他:“走了走了,这家的东家娘子心善,明儿还施呢,你别堵人家门口。”
他慢慢转过身,顺着街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记药行那块金灿灿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帘后头模糊透出来的灯火。他把那口袋银子攥紧了,低下头,裹着那件新棉袄,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冬天的暮色里。
后面几天施粥,玉儿再也没有见过钱承泽,再后来无意间听店里的伙计说,在城南小王庄收药材时,碰见一个人,特别像东家曾经给他银子的乞丐,他盖了两间土胚房,正在屋后种菜呢。
那天晚上,玉儿回到家中,温清淮刚从青州府赶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先把她揽过来,低头闻了闻她的发顶:“又施粥去了?一身烟火气。”
她笑了一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口“咚咚”的跳动声,慢慢说:“今日遇见一个旧人。”
“哦?什么旧人?”
“很久以前的,”她把脸埋在他棉袄里,声音闷闷的,“已经不重要了。”
温清淮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背:“那就不提了。对了,我在府城给你买了一样东西。”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白玉簪子,温润剔透,雕着一朵含苞的玉兰。
“你看,”他把簪子轻轻插进她发间,“玉兰配玉儿,正好。”
她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指尖触到温凉的玉面,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清淮。”
“嗯?”
“遇见你,真好。”
窗外头,又下起了雪。院子里那棵移过来的老枣树,枝子上落了一层白,安安静静的,像一树开满了的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