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起时,总要先喝一口温的。不是茶叶,也不是白水,是祖母从前用一把老瓦罐,在炭火上煨了一夜的米汤。那米香是沉下去的,不浮夸,温吞吞地贴着喉管滑下去,五脏六腑便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熨过,妥帖了。
这便是我一日之始的、全部的“传统”。它没有典籍的重量,没有仪式的辉煌,它只是一点残存的、关乎肠胃的记忆,却在无数个匆忙的早晨,成了我确认自己从何而来的,唯一的锚点。
这锚点,有时也来自声音。巷口修理藤椅的老人,手里竹篾翻飞的簌簌声,与他口中哼着的、断续不成调的采茶戏,是同一个频率。那声音老了,沙了,像蒙尘的旧绸缎,却还在阳光里闪着极细弱的、不肯熄灭的光。
还有那卖栀子花的阿婆,她不说“卖”,只悠悠地、带着点恳求似地唤一声:“栀子花——白兰花——”那尾音拖得长长的,糯糯的,仿佛是从时光深处渗出来的一滴蜜,甜也是陈年的甜,带着微酸的惆怅。
我总觉得,真正的文化,大约便是这样的东西。它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森然的青铜与玉器,而是这些——是这米汤的温热,是这藤条的韧性,是这叫卖声里一整个江南梅雨季的潮湿与缠绵。它是活的,是呼吸着的,是我们这些活在当下的人,与无数过往的“昨天”之间,那一缕剪不断的气韵。
我们总在谈“根脉”,谈“传承”,字字铿锵。可这根脉,究竟要如何“传”,又如何“承”呢?它不像交接一根实实在在的棍棒。它更像是一件极旧了的、却依然贴身的布衫。祖母亲手缝的,针脚有些歪斜,颜色也褪了,甚至袖口还有小时候贪玩刮破、又细心补上的痕迹。你如今穿着,式样自然是过时了,布料也禁不住大力的拉扯。你会因为它“旧”,便弃之如敝履么?还是会,一面珍重地收起,一面又寻了合适的、崭新的布料,依着它的模样,细细地裁一件新的?那新衫的经纬里,便织进了旧布的魂魄。这便是“传”了罢——不是原封不动的供奉,而是心有灵犀的“缝补”。在每一个裂口处,用我们这一代人的线,去续上它未尽的纹路。
这“缝补”的智慧,又何止于一件衣衫?它分明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更古老的生存之道。
你看那水。它最柔软,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从无定形。可正是这至柔之物,能穿石,能蚀山,能汇成滔天巨浪,亦能润泽万里荒原。生命的初始,便在水中孕育。我们做人,何尝不需这点水的智慧?非要棱角分明,硬碰硬地活着,便如那脆硬的冰凌,阳光下固然耀眼,一阵暖风,一场磕碰,也就碎了一地。懂得适时地柔软,不是懦弱,是另一种坚韧,是生命为了更长久地蜿蜒流淌而选择的、最谦卑也最聪明的姿态。此所谓:谁柔软,谁存活。
水又是最容物的。泥沙俱下,它不拒绝;落叶飘零,它亦承载。它那浩瀚的沉默里,有一种无言的胸怀。治国、齐家、乃至管理一桩小事,道理相通。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的人,往往先被自己的狭隘硌伤了手。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能容人短处,能听人异见,能在一片嘈杂中稳住心神的人,方能聚拢人心,得人死力。那胸怀,便是无声的号令。此所谓:谁容人,谁得人。
然则水也并非一味退让。它深知“势”的妙用。从万仞之高跌落,便成了瀑布,是雷霆万钧之力;在狭窄的河道受阻,便积蓄、回旋,待力量充盈,再寻隙而出,一泻千里。它不争一时之锋,却在长久的迂回与渗透中,达成了最终的目的。人与人的竞争,国与国的博弈,最高明的,从来不是赤膊上阵的嘶喊,而是审时度势的“智取”。看清流向,借助地势,用最小的涟漪,推动最大的改变。此所谓:谁智取,谁得胜。
而水的终点,永远是低处。它奔赴千里,轰轰烈烈,最终却甘愿归于洼地,成就深潭的宁静与湖泊的丰饶。它把高处让给了山,把风光让给了岸,自己则在最不显眼的地方,映照出整个天空。人生的幸福,或许正藏在这“退让”二字里。退一步,不是失去,而是腾出了心境的空间,来盛放更广阔的云影与天光。不争名利之先,不居是非之场,让出一分,心便宽一寸,福泽也便厚一寸。此所谓:谁退让,谁幸福。
想到此处,碗中的米汤已见了底,只余一层柔白的、婴儿嘴唇般的凝膜,贴在瓷壁上。窗外的市声清晰地涌了进来,汽车的鸣笛,快递的呼喊,现代生活的节奏坚硬而明确。而我方才神游的,那些关于水、关于柔软、关于退让的古老思绪,却像一层温润的包浆,覆在了这坚硬现实的表面,让它显得不那么冷,不那么硌人了。
我们这代人,便站在这般奇妙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由数字与钢铁铺就的、飞速传送的轨道上;另一只脚,却还探在故乡温湿的泥土里,感受着那些来自遥远年代的、幽微的脉搏。真正的文化自觉,或许并非要我们回到穿长衫、读竹简的过去,而是能时时俯身,听一听泥土深处根须生长的声音。懂得那米汤的温厚、那叫卖的悠长、那水德的谦冲,都是我们生命的来处。然后,带着这全部的滋养与记忆,更沉稳、更从容地,走向那片我们必将创造的、属于未来的开阔地。
因为,唯有不忘所自来,才能明晓将何往。我们的强大,从来不是斩断根脉的孤绝,而是让那古老的根,在新时代的土壤里,发出属于我们这一辈人的、既熟悉又崭新的枝叶来。那枝叶间流动的汁液,会是传统的,也必将是我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