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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座山。他也是一座山。
只是父亲的山,在他出生前就巍然屹立了;而他的山,是用了半辈子,一石一土,想要垒到父亲那座山的高度。他搬运过荣誉的石,浇灌过汗水的土,以为总有那么一天,两座山会等高齐肩。那时,父亲会站在自己的山巅,望向另一座,两座山峰在云海里相视,脉脉无言,便是最大的自豪。
可山的生长,是地壳的谋算,急不得的。他的山,嶙峋而缓慢。更多的时候,是父亲那座山沉默的影,完整地、沉沉地覆盖着他。他在那影子里劳作,喘息,抬头望天,总觉得天光被挡去了大半。
他们之间,是山谷。谷里填满了声音,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咳嗽,是他的风;他的叹息,是父亲的雨。风来雨去,各自淋湿各自的山脊。也有过雷霆,那是年轻的火石碰撞,火星四溅,却终究未能点燃一场痛快的燎原,只留下几道焦黑的、名为“往事”的疤痕。
岁月是风化的手,不动声色,却最是狠厉。不知何时起,父亲的山势,竟显出些微的、缓慢的颓唐了。那曾经刚硬的轮廓,被风磨钝了棱角;那覆满青松的坡,开始有落叶堆积的萧索。他蓦然心惊,自己的发间,竟也落满了父亲山头飘来的、同样的霜雪。
他还在垒,只是动作迟缓了,知道永远垒不到那般高了。父亲还在望,只是目光浑浊了,或许那目光早已不是丈量,而仅仅是“望着”本身。

两座山,终究没能等高地并肩。父亲的峰顶,落着他半生的雪。他的山腰,缠着父亲一生的云。
风来了,穿过那道深深的山谷。这一次,带走了父亲山上的沙,也带走了他山上的尘。两缕尘埃,在谷底低处,悄无声息地,汇合了。
他们都老了。
他在父亲眼里,还是那个没垒完的山。父亲在他眼里,还是那座最初巍峨、如今却逐渐矮进地平线的山。两座未能完成彼此承诺的山,在暮色四合的大地上,静静对峙,又静静相依,投下一片越来越淡的、连成一片的影子。
山不需要等高,山与山的自豪,是隔着深谷,共用同一片风化的时光,一同矮下去,矮成大地最沉默的、再无人丈量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