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暴的砸门声如期而至。
林小山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白天面对佐藤时那种浸入骨髓的恐惧与懦弱,让这些情绪重新爬满自己的脸庞与肢体。他颤抖着打开门,再次上演了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筛糠般抖动的戏码。
佐藤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校舍,掠过被杂物掩盖的地窖口,最终落在地上那层可疑的浮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两条军犬被士兵死死拽住,虽仍在不安低吼,却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
“搜!”佐藤冷声道。
士兵们再次翻箱倒柜,刺刀挑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一柄刺刀甚至划过了地窖入口的木板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小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万幸,那士兵只是随意拨弄了一下,并未深究。
搜查再度毫无所获。佐藤的目光最终在林小山那张写满恐惧与愚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疑虑。他转身,带人离去。
脚步声渐远。林小山瘫软在地,许久,才挣扎着爬起,闩好门。他冲到地窖口,搬开杂物,掀开木板。一股更为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地窖的霉腐气扑面而来。他强忍不适,摸索着爬下。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透进一点微光。那个名叫小赵的游击队员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吓人,呼吸微弱而急促。腿上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将身下的干草染红一片。
“水……”小赵的嘴唇微微翕动。
林小山急忙爬上去,倒了半碗凉水,又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再次下来。他蹲在小赵身旁,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颤抖着手,用破布蘸着水,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痂与污泥。当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和裸露的、带着血丝的骨茬时,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
“呕……”他猛地扭过头,干呕起来,眼泪鼻涕齐流。他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这般惨烈的伤口,那视觉与触觉的冲击,远超想象。
小赵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林小山的狼狈相,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带点嘲讽的笑:“书……书生……见不得血?”他喘了口气,艰难抬手,指了指地窖角落几株干枯的、毫不起眼的草茎,“那……是地榆……止血……捣烂……敷上……”
林小山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认出是山里常见的野草。他强压恶心,爬过去拔下地榆,又爬上来找个破瓦片,将草茎放在上面,用石头笨拙地捣烂。绿色的汁液混着草屑,散发出一股苦涩的青草气。
他拿着捣烂的药泥回到小赵身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手又开始发抖。小赵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痛苦。林小山一咬牙,屏住呼吸,将黏糊糊的药泥小心敷在伤口上。小赵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放松下来。
“谢……谢了……”小赵的声音依旧虚弱,但似乎多了丝生气,“没想到……你这教书先生……还有点用……”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眼神在昏暗中有些迷离,喃喃道,“……等山茶花开的时候……就好了……山里……就暖和了……”
山茶花开!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小山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小赵!老周临死前,那染血的双唇开合,吐出的正是这四个字!这是接头暗号!这个小赵……他知道暗号!他真是自己人?还是……
巨大的震惊与疑虑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却见小赵已再次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呼吸沉重。
林小山失魂落魄地爬出地窖,重新盖好木板。坐在冰冷炕沿上,油灯昏黄。小赵的出现、佐藤的搜查、那滩差点暴露的血迹、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山茶花开”……一切像场混乱恐怖的梦。他下意识摸向腋下那道缝线,指尖传来油纸包坚硬的触感。
一个念头无比强烈地涌出:他必须知道那里面是什么!现在!立刻!
他再次脱下棉袄,挑开缝线,取出油纸包。在昏黄跳跃的灯焰下,他颤抖着展开那张写满如天书般符号与数字的薄纸。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无措与茫然。小赵那句“山茶花开”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死死盯着那些符号,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那是他早年在一本讲民间隐语的杂书上偶然瞥见的,一种用特定花卉名称对应数字的简单密码!
山茶花……山茶花对应的是……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面,嘴唇无声翕动,将那些看似杂乱的符号,依循记忆中那模糊的规则,一点点尝试替换、组合……
时间在死寂中悄然流逝。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林小山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额上布满细密汗珠,眼神却愈发明亮,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取代了先前的恐惧与茫然。
终于,当窗外透进第一缕灰蒙蒙的曙光时,林小山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定在纸张最上方那几个艰难拼凑、译解出来的汉字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那第一行字,清晰地写着:
叛徒代号:“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