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
楔子
日落。
F市才真正露出来。
从前,这里是人口中的黄金国。人从地里钻出来,追黄金。
地下的黄金空了。
地上的黄金长出来。水泥。钢筋。电线。把天空框死。
夜色沉到底。流光被吞干净。
2024年1月,凌晨三点十七分。
艾米丽·肖的推特,发了一条视频。
她已经六个月没更新。上一次露面,是七个月前的颁奖礼——她拿了独立电影最佳女主角,穿金色的裙子,笑得很好。
视频四分二十秒。
她坐在公寓地板上。
背后的墙,空的。没有画。没有照片。只有一扇窗。窗外黑。
睡衣。乱发。没化妆。眼下青灰。
眼底是浑的。颁奖礼上的光,全没了。
开头的声音,被吃干净了。
她低着头,嘴唇动,像自言自语。
忽然抬头,笑了。
那不是她的笑。
她开始说话。
“我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岛。”
“他们请我吃饭。”
“桌子很长。白色的桌布。蜡烛。”
“那个女孩坐在我对面。”
“她一直看着我。”
“她在吃。”
“我问她吃的是什么。”
“她没说话。”
“旁边那个人对我说,你尝尝。”
“我说我不饿。”
“他说,每个人都这么说。”
“然后他笑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后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但我不敢说。”
“我说了。”
“他们说我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
“但我看见了。”
“那个女孩一直在吃。”
“她一直在看我。”
“她还在吃。”
她忽然往前凑,脸几乎贴到镜头上。眼睛睁得很大。
“你也在看,对不对?”
“你也在吃,对不对?”
画面黑了。
她的名字,还在网上飘。
有人问,她去哪了。
有人贴她的照片。
有人拆她的每一句话。
有人说她死了。
有人说她被关着。
有人信。
有人说她疯了。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
——救救孩子!
第一章 鱼的献身
2012年11月。
大学档案馆。阅览室。
林深面前,一个刚打开的盒子。标签:miscellaneous, 1990s。
手伸进去。摸到一份泛黄的纸。
1998年失踪报告。编号NM98-0713。姓名:苏珊·米勒。年龄:20。最后出现地点:圣塔菲附近某私人牧场。
放一边。
再翻。一张照片。女孩站在餐厅门口,穿围裙,对着镜头笑。背面手写:苏珊·米勒,阿尔伯克基,1998。
放文件上面。
再翻。一张打印纸。无日期。无来源。
第一行:他们请我吃饭的时候,我问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她没说话。
手停了。
窗外有风。灯很静。
读完。纸放在照片旁边。
他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苏珊·米勒。
她还在笑。
继续翻下一个盒子。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一批刚解密的档案里,他会看见另一个名字。艾米丽·肖。
旁边的日期,涂黑了。只剩一个清晰的“1”。
电话里,林深不耐烦:“新闻系的被你拉来整这些破玩意,就是个都市传说,较什么真?”
李明:“局里有动向,得查。谢了。”
林深松了口气,把资料发进指定邮箱。
半个月后。
警局。
李明盯着屏幕上的名单,十分钟。
苏珊名字旁边的铅笔点,扫描件里,边缘锐利。不像二十多年前的痕迹。
内线电话:“老周,调一份档案。1998年,新墨西哥州,失踪案,编号NM98-0713。苏珊·米勒。”
二十分钟后。老周敲门,递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案子有什么特别的?”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起来。”
老周走了。李明打开纸袋。失踪报告。询问笔录。照片。
翻到笔录。被询问人:玛莎·布莱克,牧场管家。有涂黑的地方,露着半个“苏”字。
最后一页。询问人签名处,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李明拨过去。
三声。
那边接了。老人的声音:“你是今天第七个打电话来的人。”
挂了。
再拨。关机。
李明放下手机。看了那个号码很久。
拿起座机:“小吴,查一个手机号。之前让你跟的那个Z,查他的活动范围。再订张去圣塔菲的机票。”
两天后。城西茶室。
Z自己来的。
四十五岁。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李警官是吧?”坐下。“有什么事?”
李明没说话。推过去一张照片。苏珊·米勒,站在餐厅门口,穿围裙,对着镜头笑。
Z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这谁?”
“你送过的人。”
Z又看了一眼。停了两秒。摇头。“不认识。我送过的人多了,记不住。”
“1998年。新墨西哥州。佐罗牧场。”
Z的眼神动了一下。李明看见了。
“牧场……”Z往后靠了靠。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好像有这么个地方。很多年前了。送过几个女孩过去。做服务生。短工。薪水不错。”
“谁让你送的?”
“一个中间人。姓什么……想不起来了。”Z笑了笑。“李警官,这行干久了,人太多,记不住。”
李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抽出另一张纸,推过去。
通话记录复印件。1998年3月。新墨西哥州的号码,打给一个已证实的中间人号码。通话七分钟。
那个号码的后四位,和Z现在用的手机号后四位,一样。
Z低头看着纸。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这能说明什么?”声音低了一点。
“说明你二十多年前就在干这行。说明你去过那个牧场。说明苏珊·米勒失踪前一天,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Z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又笑了。
“李警官,我就是个介绍工作的。那些女孩去哪儿了,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把纸推回来。“你拿这个,证明不了什么。”
李明把纸收起来。
“那个牧场,主人是谁?”
Z摇头。“从来没见过。都是跟管家对接。叫玛莎。一个女的,四十多岁,做事利索。”
李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别的吗?”
Z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件事。”
“说。”
“有一次我送女孩过去,晚上没走,住员工宿舍。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主建筑后面有灯。那地方平时锁着,那晚开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停住了。
李明等着。
“我看见玛莎,站在门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我没见过,穿得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第二天玛莎跟我说,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记住了吗。”
Z笑了笑。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后来那些女孩,有些我再也没见过。我也没问。”
李明合上笔记本。
“你今天说的这些,够你进去待一阵的。”
Z的笑容又回来了。这次是真的。“李警官,你没证据。那些女孩,谁知道是我送的?那个牧场,现在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二十多年了,什么证据都没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
“我能走了吗?”
李明没说话。
Z走了。
茶室里只剩李明。窗外阳光很好。
三天后,李明发微信:“去新墨西哥出差,电话可能不通。”
林深回:“别死外面。”
李明笑了笑,揣起手机。
飞机起飞。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他想起Z最后那句话。
佐罗牧场,地图上有。产权属于一家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但那个地方,存在。
飞机穿过云层。外面一片白。
他不知道。那里离那座岛,还有很远。
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大学宿舍。
林深放下手机。继续翻书。
桌上摊着一堆材料。之前帮李明整理时多复印的一份。苏珊·米勒的照片压在书底下。
窗外的阳光,和那天一样好。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两个字:别问。
林深愣了一下。回拨。空号。
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翻动。
苏珊·米勒还在笑。
他没再看。
第二章 人去楼空
2013年1月。
新墨西哥州。
皮卡沿着山坡往上开。卷起尘沙。
沙丘。一遍一遍。
黄沙。过去埋在下面。
眼前就是牧场。斑驳的痕迹里,还能找到往日的影子。
没人。
铁门关着。挂着一把新锁。不像二十多年没人来过。
Z骗了他。
李明下车。往门里看。远处有建筑。主楼是西南风格的土坯房。旁边几栋小房子。没有杂草。窗户完好。不像废弃的。
正要回车。看见铁门旁边有个对讲机。
他按了一下。
很久。久到他准备再按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事?”
“警察。想了解一下情况。”
沉默。
咔哒。门锁开了。
李明开车进去。停在主楼门口。
台阶上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穿得普通。面无表情。看着他下车,看着他走近。没动。
“玛莎·布莱克?”
女人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玛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苏珊·米勒。”
李明没说话。
玛莎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跟我来。”
屋里比外面干净。客厅很大。家具盖着白布。像很久没人用。
玛莎穿过客厅。推开一扇侧门。带李明进了一间小办公室。
她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示意李明坐下。
“你来晚了二十六年。”
李明没接话。从包里抽出那张照片。苏珊站在餐厅门口,对着镜头笑。放在桌上。
玛莎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停了一秒。
“是她。”
“你记得。”
“记得。”玛莎抬起头。“每年都有人来问。记者、警察、还有……”她顿了顿。“还有别的人。”
“别的人?”
玛莎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打开抽屉。翻了很久。拿出一张纸。
放在李明面前。
手写的服务人员名单。1998年3月21日-22日,牧场活动。三个女招待的名字:蒂娜,安珀,苏珊。
苏珊旁边,一个铅笔点。
李明抬起头。
“这个点,谁点的?”
“我。”玛莎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第三个。”
李明等着。
玛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这干了三十年。每年都有女孩来,每年都有女孩走。大部分走了就是走了。但有些……有些没走。”
“没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走。”玛莎看着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明的后背绷紧了。
“多少个?”
玛莎摇头。“我没数。不敢数。”
“那你怎么知道苏珊是第三个?”
玛莎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明。
“那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监控拍到她从员工宿舍出来,走向主楼。”玛莎的声音很轻。“那是她最后一次被看见。之后监控坏了。”
“坏了?”
“坏了。”玛莎转过身。“二十多年了,还是坏的。”
李明看着她。等着。
玛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李明面前。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来问的人。”
李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手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那个号码,和他在苏珊档案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谁给你的?”
玛莎没有回答。
“那个人还在吗?”
玛莎还是没回答。
李明站起来。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回应他的,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走?”
玛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走了的人,有些也‘没走’。”
她转过头。看着李明。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
“李警官,你来查什么?”
“真相。”
玛莎笑了一下。那笑比风还轻。
“真相不在这儿。”
“在哪儿?”
玛莎没说话。走到墙边。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走廊。很暗。看不清通往哪里。
“你想看吗?”
“这是什么?”
“以前通往后厨的路。”玛莎说。“现在通到哪儿,我也不知道。”
李明迈脚。
手机响。
林深的号码。
他按掉。
再抬头,玛莎已经不在。
他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走了大概两分钟。才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
外面是一个院子。不大。杂草齐腰。院子中央有一棵树。枯死了。枝丫伸向天空。
院子的另一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两层。窗户都用木板封着。
李明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锁着。
绕到侧面。看见一扇窗户的木板破了一块。他把手机伸进去。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一张床。很小。像给孩子睡的。
床头有一面墙。墙上画着什么。光线太暗。看不清。
手机再响。林深的短信:“挂我电话?没事?”
李明回:“信号不好。”
揣起手机。
他抬头。小楼的二楼。有一扇窗户的木板。好像被人动过。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玛莎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那张服务人员名单。苏珊旁边的铅笔点。在下午的阳光里。清晰得像刚点上去的。
李明拿起名单。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包里。
正欲走。好奇心压过了理智。他翻过办公室的窗户。向着小楼跑去。
糟朽的木板。一撞就碎。
粉尘。阳光。闯进晦暗的空间。
楼上有东西跳下来。
啪。
一个穿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面目全非。血。脑浆。溅满了目之所及的地方。
李明掏出相机。按下快门。
登上阁楼。
一具女尸。被死死绑在凳子上。样貌和玛莎一模一样。
双眼空洞。淌着血。
臭味。
蛆虫。
玛莎不见了。他跑遍整个农庄。再也没找到。
小床上沾满血污。
他只带走两样东西。一台没法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一个塞得满当的公文夹。
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
阿尔伯克基,大学宿舍。
林深盯着手机里李明的回复:“信号不好。”
放下手机,继续翻书。
桌上摊着苏珊的资料,照片压在书下。
他想起那条“别问”的短信。
没再想,继续翻书。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四个小时。
车里的烟头明灭了一下。
“他在。”
“知道了。”
天快黑了。
林深不知道。李明正开着车。在荒凉的公路上。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他不知道牧场里的两具尸体。不知道那栋封死的小楼。不知道玛莎说的“没走”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那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个电话。
“你是今天第七个。”
还会有第八个。第九个。
总有人在打。总有人在问。
总有人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