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饭

有天晚上刚刚躺下休息,咽了口唾沫,忽然想吃卤腐。

在云南,卤腐算得上是家家户户常备的下饭咸菜。刚入口时是一阵让人微微刺痛的辣气,舌头轻轻在上颌一抿,细腻绵软的口感中包裹的浓郁咸鲜瞬间充满口腔,以卤腐就白米饭一桌子菜皆可省去。有人开玩笑说云南人做客时如果问主人要卤腐,实际是在委婉表达菜难吃,只好用卤腐下饭填饱肚子。小时候我不好好吃饭,妈就会拿一块卤腐,细心刮去表面的辣椒,用勺子边缘刮上一点点柔软的白卤腐,再往勺子里盛上饭,一勺一勺,不知不觉一碗饭我也就乖乖吃了下去。

其实我一直觉得云南的米饭并不怎么好吃,散,硬,缺乏香味。大概就是为了对付这样的米饭,云南人颇费了一番功夫。除了卤腐这样的下饭菜,还把一粒粒米浸泡、捶打、揉捏,使之脱胎换骨变成完全不同的形态。呈块状的就是饵块,饵块切片,无论是炒是烤,都更具大米的粘糯口感。饵块放在火上烤会慢慢膨胀,变成一个小球快要破开时就熟了,爸妈喜欢用它蘸卤腐吃,但我一直觉得稍微蘸点酱油就很好吃,酱油的咸鲜能更好地烘托出淀粉淡淡的甜。小时候过年时,一大清早起来,就看到家人围在火炉边,上面放着几片饵块,一靠近炉子,就走进了春天。

饵块切丝就是饵丝,这简单一切就能够让瓷实的饵块更好地吸收汤汁和调料的滋味。时至今日,我仍然常常想念高中食堂蒸饵丝的味道。那时候每天下午放学,饥肠辘辘,到食堂三楼端一碗热气腾腾的蒸饵丝,雪白的饵丝上铺满了棕褐的肉酱,再点缀一抹翠绿的韭菜,一天的疲惫都在这一碗中得到了补偿。找一个面朝西边的位置坐下,边吃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天边的红霞愈来愈浓,食堂里散乱的影子愈来愈长也愈稀疏,身边一点点静下来,好像所有的考试、排名都不存在了,是剩下嘴里软糯咸香而微辣的滋味牵动着一次次用力的咀嚼。有时候食堂吃腻了,同桌会带我到学校后门外一家卖牛肉饵丝的小馆尝鲜。一碗浓郁醇香的牛肉汤里饵丝自由伸展飘荡,尽全力吸收着那滚烫有鲜美的滋味,一口下去让人背上出一层薄汗,牙齿一咬,饵丝的软糯和葱花带来的生脆口感在牙关上协调地舞蹈。我总喜欢在碗里放上很多薄荷叶,这样能在热情的味道中带来一曲清脆爽快的伴奏。很多年以后,我的舍友问我,你们云南人怎么那么爱吃薄荷,还没来得及和他讲述薄荷的妙处,那家小店的味道就再次浮现在舌尖,只是时间让它变得面目模糊。当我想重新找回那种印象时,那个学校后门外的角落早已空空如也,路旁樟树依旧浓翠的树叶间跳跃的风仿佛刚刚掀动同桌递过来的试卷。

将米打碎,蒸制成皮,切成条状就成了卷粉。建水的卷粉是一绝,粉皮糯而韧,在碗里舒舒坦坦,不像其他地方的卷粉筷子一搅就零散不堪。这样的卷粉更能挂住味道,一口下去,清汤的鲜甜,酸汤的酸辣,抑或是凉拌的香辣,都像是被丝绸缠绕,绵软而余韵悠长。坐在街边豆腐摊上,点一碗卷粉慢慢嗦着,看眼前火炕上那个豆腐变得金灿灿胖乎乎的,就伸手夹过来,散一散热气,送入口中,在卷粉米香之外添上一重豆香。几个豆腐下去,日头渐渐偏西,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悠悠地过去了,好像什么也没做,可还是很开心。

云南最富盛名的米制品当然还是米线,米线的滋味和卷粉类似,不过更具一番果冻的口感,牙齿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米线的做法多得数不清,小锅米线、过桥米线、豆花米线等等,每个家庭好像都有自己做米线的方法,那软软的线条上缠绕着千百种独属于家的味道。逢年过节,总能看到朋友圈里远在千里之外的同学怀念那一碗米线,这长长的线条牵动着无数个云南孩子的乡愁,剪不断,理还乱。

如今云南菜早已走出大山,走进大街小巷,甚至在大学食堂都能吃到一碗味道不错的米线。但有的东西总是执拗地呆在山里,时光也搬不动它。小时候我吃饭很慢,常常是菜吃完了饭还剩大半碗。这时候奶奶就会将碗里的米饭倒出来,微微撒上一点盐,像捏寿司一样捏成一个圆滚滚的白饭团。我觉得有趣,拿过来咬一大口,淡淡的盐味赋予寡淡的米饭一种厚实而温暖的质感,激起我的食欲。一口接一口,一个饭团很快就被吃光了。但多年以后我还能感知到那个饭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住那些关于家的故事,不让它们随风飘散。

家乡饭不仅仅是一种味道,它承载的是一种记忆,一种心情。这记忆和心情一经唤醒,哪怕身处遥远的冬夜,也能回到故乡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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