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第三卷) 霜落

回到春城的第三天,陆沉收到了一个包裹。快递员敲门的时候他正在浇花,水壶还拎在手里就去开门了。纸箱不大,但沉,抱着上楼的时候有点喘,他在二楼拐角处歇了一下,把箱子搁在膝盖上喘了口气。那圈旧的轮子印还在,灰灰的,像没洗掉的胎记。他歇了大概十几秒,继续往上爬。


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包土,黑色的,湿的,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用橡皮筋扎了好几道,怕漏。他解开橡皮筋的时候,土的气味冒出来,腐叶的味道,潮潮的,带着南方雨水的气息。土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折。打开,第一个陆沉的字迹,笔画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院里的土。给她种的桂花树换盆用。这边的土好,肥。”陆沉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胚体的字:“你走了,花还开着。今天又开了几朵。我数了,十七朵。明天还会多。我每天数。数着数着就不想你了。”陆沉看着“不想你了”四个字,她说不想了,想了才数,数了就不想了。他想了一下她蹲在树下数花的样子,一朵一朵地数,怕数错,数完又数一遍。十七朵。明天十八朵,十九朵,二十朵。花会落完,数到没有的时候,她就不数了。等明年再数。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压在白瓷杯子下面。杯子他没带走,留在她那里了。她喝茶的时候拇指按着那个缺口,缺口的方向朝着她自己。他把土搬到阳台上,蹲在桂花树前,用小铲子把盆面的旧土松了松,扒掉一层,露出下面的根。根是白的,细细的,盘在土里。他把新土铺上去,一铲一铲地铺,铺平了,用手掌轻轻按实。土是湿的,按下去手指上沾了泥,黑黑的,有股腐叶的味道。他闻了闻,是南方的味道。桂花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还绿着,绿得发暗。几片老叶子边缘开始发黄,他用手轻轻碰了一下,黄叶子没落,还连着枝。它不舍得落,也许还想再晒几天太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铲子上的泥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放回阳台角落的筐里。筐里还有以前用过的花盆、剪刀、一袋没开封的营养土。东西越来越多,阳台越来越满。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开,花不多了,稀稀拉拉的,枝条上这里一簇那里一簇,像没摘干净的棉花。花瓣落了满地,地上铺了一层白,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堆。胚体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花枝。剪下来的花枝放在桌上的竹篮里,一枝一枝码整齐,花头朝同一个方向,像在摆一件很认真的东西。第一个陆沉坐在桌边,看着她剪。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凉了,杯口凝了一层白汽。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晃眼。背驼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没有声音,但看得出节奏。方晴配字:“她在晒桂花。说晒干了给你泡茶。她说去年的你喝完了,今年要有新的。她说她挑最大的花瓣,小的不要。她说大的香。”陆沉看着那行字。她挑最大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挑。他盯着照片里竹篮里的花枝,好像能看到她坐在桌前,从剪下来的花枝上一朵一朵地摘花瓣,大的放进白纸上,小的放在一边,也许留着给自己,也许扔了。她对自己不挑剔,对他挑剔。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背景音里有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还有海鸥叫,很远,声音尖。老赵的声音在背景里,很远,在哼歌,不知道哼什么,调子跑了,跑到东边跑到西边,找不着原来的调了。安岩说:“老赵回来了。精神挺好。他说南方的桂花比这边香。我说你闻得到?他说闻得到。风从北边来,把香味吹过来了。我说北边是春城,春城有桂花。他说他知道。他说他闻到了。”陆沉听着那段语音,老赵的哼歌声在背景里,远一阵近一阵,像海浪。海浪声盖住哼歌的时候,哼歌就没了;海浪退了,哼歌又出来了。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耳朵听,海浪,哼歌,海浪,哼歌。老赵的腿还没好利索,坐火车硬座,一夜,腿肿了,还是去了。去了,回来了。说闻到了。他信。


晚上,陆沉坐在阳台上给胚体写信。纸是白纸,从打印纸上裁下来的,边角用剪刀剪齐了。笔是黑色中性笔,新换的笔芯,写字顺滑。他写:“包裹收到了。土换上了。桂花树用你家的土,明年开你家的花。你数花的时候,我也在数。我数日子。从春分数到秋分,从秋分数到寒露,数到花开了,数到花落了。你不想我,我也不想你。我们都不想。我们只数花,数日子。数着数着,就又见面了。”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把“不想”两个字描了一下,描完觉得重了,又想涂掉,没涂。写出去的话就是写出去的,收不回来。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树的,松树,笔直。他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邮筒旁边那棵小草枯了,黄了,伏在地上,死了。叶子卷着,干透了,一碰就碎。他没碰。明年春天它会再长出来的,如果根还在。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邮筒。绿灯亮着,橘猫还是不在。立冬快到了,猫要找暖和的地方。邮筒的铁皮凉,猫不来了。明年春天才会来。他上楼,开门,换鞋。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平安”,是去年超市买东西送的,一直没摘。他摸了一下那个牌子,塑料的,边角磨圆了。洗完澡,躺在床上。枕头低的那一个,软的,陷下去。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以前的方块更大一些,今年小了一点,也许是灯泡换了,也许是光线暗了。他盯着那个方块,没有动。


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不是问候,不是等,是一起。他在心里说:霜降过了,立冬快到了。你在南边,我在北边。你冷吗?我这边冷了。你那边应该还暖。太阳在你那边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等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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