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风,有着它的的况味。咸甜苦涩,温婉暴戾,从家家的门里窗里,钻出来,不疾不徐,恰到好处,拨人心弦。穿过岁月的缝隙,夹着烟火的气息。
春天,风裹着柳絮,在阳光里打转,槐花散发着香味,四处弥漫。
夏暮,风挤进巷子,卷起落花和碎纸,摇动家家的门环,叮叮当当。又懒懒地从树梢掠过,引得蝉鸣,将陈年旧事,散在不知谁家的角落,消逝在时光深处。农人坐在地头,任风拂过汗湿的脊背。
秋风,干爽利落。常钻进人家的院落,看男人们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看女人们切切私语,诉说别人的心事。池塘边的芦苇随风俯仰,驯良的模样,显出它的得意。风撩动人的衣襟,晒谷场男人黝黑的前胸,曝露出来。
到了冬季,风变得凌厉。每到夜晚,风从门缝里钻进去,灯火摇曳,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隐隐绰绰。午后,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风里追逐嬉戏。
故乡的风,记得每一户人家的炊烟,记得村口老槐树的年轮,也记得孩子们在田野上奔跑时扬起的尘土,还有四面八方飘来的油香,酒香,药香,和书香。
没有月亮的夜晚,风夹杂着辨不真切的絮语,从屋顶翻过,拍打窗棂。似是有话要说,又似故去亲人的探访,令人辗转难眠,想起久远的事。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恼怒。每每,孩子们便缩进被窝,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黑漆漆的窗外。
故乡的风,或干旱,或潮湿,或温软,或凛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将落未落的夕阳里滑过,扑到人脸上,说不出的亲切。温柔,暴躁,全凭它高兴。
四季的风,就这样藏在老人脸上的折皱里,藏在孩子的笑脸里,也藏在女人依门独立的寂寞里。风绕着她们的脚踝打转,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语言。不管不问,从她们身边掠过,又在她们的心上留下无限的忧伤。田野的麦浪被一层层推开,在空中盘旋起小小的旋风。
奇怪的风伯,在风中起舞,蓬头垢面,咿咿呀呀唱着无人能懂的歌。孩子们追着他跑,也浑然不觉。破烂的衣衫在风中鼓荡,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弄不懂的风伯,弄不懂的风。
离家那日,晨风剪剪,吹动发梢。一路跟着,钻进行囊。父亲走时,秋风萧瑟;母亲去时,寒风凛冽。坟茔上长出青青绿草时,却没有一丝风。记忆里的风,在心里吹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异乡的风是寂寞的。午夜梦回,窗外风声凌厉,疑是故乡风来。开窗望去,却只见霓虹闪烁,半点没有故乡的影子。
如今,见识了各处的风。腥咸如海风,清冽如山风,裹挟着汽油与食物味道的是城市的风。而故乡的风,早已停驻在记忆深处,成为一幅褪色的画。它吹过麦田,吹过池塘,吹过曾经熟悉的面孔。故乡的风,依旧在吹,只是听风的人,早已不在了原地。风里,藏着故乡的故事。
四季的风,吹老了岁月,吹走无限回忆。没有了落阴的老槐树,风过时,已无处落脚。匆匆掠过,奔向不知名的远方。如今,风还是那风,人已不是那人。故乡的风,不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