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酷暑开始退去,正是北京一年中最好的时候。阳光和往常一样扫射在大楼的玻璃墙面,镜像里的城市繁忙如故。立交桥下的阴影里,环卫工人捡起一张旧报纸,那些已经被遗忘的故事在他手里又迎来新生。
老张在办公室里打盹,忽然有人敲门,进来一看,是刚来不久的实习生,叫小周。小周犹犹豫豫地看着老张,扭捏了半天才开口说话。原来是女友的父母要来北京游玩一周,想请假作陪。
准备带他们去哪里玩呢?老张问。
小周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没想好,第一次来,天安门长城总是要去的,其他再说吧。
老张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说,好好伺候着,不然你女朋友那边可不好交代,搅黄了别怪我。
小张眼见有戏,急忙说,张总您看我还有四天年假……老张大手一挥,准了!
小职员们的工作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说果不其然是瓶总,果然名不虚传,这么快就请下来了。
老张的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个啤酒瓶,里面插着一枝花,商标早已模糊,只是瓶身的绿色从未褪去。下属们背地里叫老张“瓶总”,老张也是知道的。别人家的老总都是收集古玩字画,自家的张总却喜欢收集啤酒瓶。听说来自世界各地的啤酒瓶摆满了家里的一面墙,谁要是有幸被老张请去参观,那就是要升职了。至于老张桌上那个啤酒瓶,据说在总公司当职员的时候就摆在桌上,一路跟他到子公司来当老总,不分四季,永远插着一枝花。
签完小周的请假单,老张心想,毕竟是实习生,这小子也就知道天安门长城。转头望向窗外,阳光出奇的好,落地玻璃中隐约浮现自己的影子,老张忽然发现自己苍老了很多,头顶竟开始有些反光了。
老张也当过实习生。
那时自然还不是“老”张,年方二十一,从西部小城的大学毕业来京。父母不想唯一的儿子离家太远,告诉老张,你要去北京,我们就不管你了。其实老张知道,家里并不富裕,说是不管,实是管不起。
初到北京,的确一穷二白,一个月九百块的房租是老张在外企实习月薪的四分之一,他在火车站附近的居民楼租了个小房间,电梯在午夜零点准时断电,加班回家时常常要自己爬上九楼,开门时要格外小心,生怕惊醒了早睡的房东。每次拖着双腿走在昏暗的楼梯间,老张都告诉自己,现在爬楼梯就是为了以后能随时坐电梯,出来混就得混出个名堂,一定要在这座城市写下自己的名字。梦想在北京写下自己名字的人有很多,但老张坚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诚然,老张全名叫“张义”,实在也不是个多难写的名字。为了在外企实习,老张买了套廉价西装,肩宽袖长,穿起来就像个唱戏的。领带也总是打得太长,在西装外套下漏出个尖头直指胯下,仿佛某种青春期的求偶暗示。
如果一定要说当时的老张有什么是富裕的,那只能是爱情。而且,比起前途,爱情来得要更快。
认识笑笑是在一次同事的聚会上,姑娘温婉美丽、大方得体,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实习生老张本是个被拉来充数的角色,但胜在血气方刚,见姑娘太美,竟也鼓起勇气要来了微信。后来老张问笑笑,那天你为什么会同意加我微信?笑笑羞涩地笑着说,你这么众目睽睽之下跑来搭讪,要是不给你,你可就太没面子了。
初入社会的实习生老张从未有过什么面子,也许正因此,在还不了解这个女孩时,就已经爱上了她。少年的爱就是这么廉价,廉价到伸手可得,但也因此而格外珍贵。
笑笑原本是不怎么回老张的信息的,偶尔回复,也都是“谢谢”、“是呀”之类的敷衍之词,毫无信息量。
忽一日,老张收到她的微信,问,你在外企,英语是不是很好呀?老张血脉贲张,急忙回复:of course!当晚,老张在昏暗的灯光下翻译一份简报,简报的内容是一个投资意向的概述,楼下人家的狗叫得厉害,吠声回响在初秋的夜色里久久不肯散去,但在老张听来,那分明是春天的脚步。
至于老张是如何翻译那份简报的,已经不再重要,荷尔蒙总能找到自己的办法。
半个多月的时间,大学英语也就勉强过了四级的老张翻译了五六份简报,英文能力突飞猛进,也算是老天爷善意的回馈。房东见老张辛苦,隐晦地提醒他,人家也就是用你做做苦力,别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谁知不久之后竟然收到笑笑的信息,还甚是客气。
“我前几天太忙,一直没来得及谢谢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老张很想回她“随时都有空”,但想了想,又改成了“周五有空”。他得意地告诉房东,姑娘要请他吃饭,房东两手一摊,说,小伙子,保重吧。楼下的狗叫得更厉害了,老张觉得它是在叫春,来不及细品狂吠之中的欲望,径自沉沉睡去。
吃饭这种事情,你请了我我就要回请,只要情投意合便能无休止地循环下去。来回了几个回合,虽然笑笑总是乐意的,但老张却有些渐感不支,主要的原因,是钱包不允许了。老张的公司离笑笑生活工作的区域很远,下班去找她时要坐北京漫长的地铁一号线,回家时地铁公交都没了,便要付出近一百块的夜间出租车费。何况笑笑请老张吃的总是精致餐点,老张也不能示弱,常常咬牙请笑笑吃一顿两三百元的“大餐”,自己平日在公司只能以泡面度日。对于一个月九百块房租都觉奢侈的老张来说,那套廉价西装也已经穿了好几遍,再穿下去,就该露怯了。
于是老张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进行了一次猛烈的表白。
“我觉得,如果你能做我的家人,会很好。”老张情深意切,说得姑娘流下了眼泪。他后来总结,表白虽过于猛烈,但这句话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为笑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
笑笑含泪说,这么多追我的人里,你从来没为我花什么钱,吃东西也都是简餐,但我能感觉到,我能真心地感觉到,你是爱我的。全身家当所剩无几的老张心里“DUANG”的一声,暗想,非也非也,彼之不花,吾之全家。
当然老张后来是明白了,笑笑也是真诚的,她公司楼下常年停着一辆保时捷想要接她下班,但她最后选择了和老张坐地铁。每当回想至此,老张心中浮现的词语竟然是“感恩”二字。
笑笑在一个投资公司做总裁助理,独自居住在三环边的一处高级公寓,老张第一次去的时候原本暗存着“今夜一定要拿下”的心思,但走进大堂的一刹那,老张看到了几个西装笔挺的保安,他发现保安的西装竟比自己的还好。想起自己租住的居民楼,老张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早该明白的问题:自己的女友,好像非常有钱。
在北京这座城市里,钱能催情,甚至能治愈些因无情而得的疾病,那个时刻,老张觉得自己病了。就这样,老张在三环边的高级公寓住了下来,笑笑也很懂事地从不提起去老张住的地方看看。按照老张后来对朋友的描述,那时的他,打肿了脸,也还是个瘦子。只是那个灿烂如阳光般的女孩,总会笑着扶住他要打脸的手。
那时老张没什么朋友,笑笑却交友甚广,偶尔与笑笑的朋友吃饭,出门前笑笑会塞钱给老张,说,一会你结账。这些饭局时常超出老张的人生经历与体验,让他压力很大,插不上话是小事,有时候连一些古怪的菜名都认不全,让人颇感尴尬。一次与某个证券公司的投资总监一行人吃饭,八九个人兴致勃勃地八卦着金融市场与政治时局,小城青年老张颔首微笑,无话可说。随后大家聊到某款手表,老张实在受不了无法插话的局面,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插嘴说,哈哈,那不是和《名侦探柯南》里柯南的手表差不多。说完了便后悔,可惜生活没有两分钟内撤回的功能,时空仿佛冻结了一般,老张无地自容。笑笑温柔一笑,握着老张的手说,对呀对呀,我特别喜欢名侦探柯南呢。朋友们也很快接上了话,聊起手表其实就是最早的可穿戴设备,功能的延展会是很可期的方向。老张的尴尬虽被众人化解,却就此深植心中。多年后,老张果然成为了第一批尝鲜智能手表的人。
出门前笑笑给了老张一万块现金,点菜的时候还默默算着账单,生怕结账时让老张尴尬。
可惜姑娘虽然善良,也避免不了疏忽,老张独自去结账时傻了眼:有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四,看着账单,老张一身冷汗。银行卡里的钱刷得分文不剩,钱包也翻了个底朝天,连几个一毛钱的硬币也拿出来撑场面,最终,还是差两块五。老丁问服务员,差你两块五行么?服务员大概也是头一次遇到付一万多的餐费时差两块五的顾客,笑着点头,职业的笑容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老张硬着头皮客气地致谢。
回家路上,笑笑毫无察觉,问老张,名侦探柯南是日本的吧?
在遥远的家乡,父母对老张的恋爱很是气愤,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豪言壮语要去北京闯江湖我们也认了,谁知江湖第一步就迈进了红被窝,瞧你这点出息。老张与父母大吵好几架,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其实旁人都看得真切,老张就是还没有修炼成仙的孙猴子,不自量力地要摘一颗仙桃,自愿爬进了五指山下,若是有朝一日这座山压下来,山顶的姑娘自会飞去,他老张怕是要就此被封印了。
一个早晨,笑笑说,亲爱的,我们周末出去玩吧。老张在约会这件事上艰难地坚持着自己掏钱的原则,无奈实力有限,于是看电影成了最经济而不低端的选择。其实北京也并非那么无情,夜晚的皇城根闲逛也是有风味的,大学周边藏着趣味横生的书店,阳光下的胡同里也总有新鲜事发生。只是,那时老张还真不了解这座城市。老张边刷牙边上网查近期上映的电影,笑笑从背后搂了过来,说,别看电影了,我们去三亚吧。
在老张心目中,这样的生活与梁朝伟飞去巴黎喂鸽子没有太大区别。
但笑笑是见过梁朝伟的,而他老张只在电视前听过“我想做一个好人”的对白。笑笑兀自说着话,说某个酒店的泳池很好,说到了机场可以找人接……老张忽然来了气,又不敢发作,默默出了门。到了公司,老张接到房东的电话,问老张怎么很久都没有回去了。老张说,和女友住在一起了。房东问,那你房子还续租吗?该交房钱了。
一阵沉默。
似乎是在这纠结的沉默中读出了些什么,房东忽然说,这样吧,房子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住再继续交租吧,不住的时候就算了。挂电话之前,房东又说了一次,小伙子,保重啊。十个小时后,老张下班回到高级公寓,跟笑笑说,三亚去不了,去北戴河吧。笑笑灿然一笑,说,好呀!我正好没去过北戴河呢!
北戴河的海水比三亚要冷得多,也更浑浊,深秋时节,海风尽是寒意。小旅馆里没有泳池,火车站没有专车来接,海鲜也吃得局促,不敢尽兴。老张与笑笑依偎在小旅馆里看新闻,天气预报说华北地区又要降温了,笑笑转头看着老张,亲了一下他,说,谢谢你。老张转头,笑笑又说,要降温了哟,你可得多抱抱我。
那是老张最幸福的时刻。
这场旅行,把房东好心谦让出来的房租尽数吃掉,老张的爱情又艰难起来。回想起那段时日,老张觉得,自己用尽全力去付出并不难,毕竟也没什么可付出的。而笑笑用尽全力去接受,才是最可贵的爱。
一日,笑笑告诉老张,叔叔想要见他。说是叔叔,实是继父。在老张的家乡,见家人是大事,老张心中忐忑,假装镇定。想多做些准备,但除了提前去洗衣店把廉价西装熨一遍,好像也没有太多的准备可以做。叔叔派了辆老张不认识的车来接他们,行至北郊,司机笑嘻嘻地介绍起来,说这里有个湖,叫罗马湖,为什么叫罗马湖呢,是因为这里有两个村子,一个叫骡村,一个叫马村,所以这里原来叫骡马湖。后来呢,大家觉得这名字实在是太土,不适合搞旅游,才叫了罗马湖。司机说上了瘾,兀自笑起来,转头问老张和笑笑,是不是很好笑?又接着对老张说,你知道吗?笑笑喜欢吃泰国菜,这里有一家还不错,以后你可以带她来吃。说完又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笑害羞地打着岔。老张有些不自在,心想,也不知道这里通不通地铁。
叔叔的家在很远的郊区,是一座大庄园,养了些动物,有几匹与笑笑相熟的小马,有几头对着老张哼哼的家猪。置身其中,即便是一棵普通的柳树也显得高级起来,嚣张地摇曳着,唯有老张,形影萧瑟。
餐盘与刀叉上都镶着精致的不是英文字母的字母,很久以后老张才知道那是法文。叔叔缓缓地讲着桌上肉与酒的来头,很是客气,甚至有点客气得过了头,对老张的工作和家庭丝毫不做询问。老张原本有一大堆说辞,全无用武之地。酒过三巡,叔叔搂住老张说,小伙子酒量还是不错的,走,带你去看看我的酒窖。笑笑嚷着要去,叔叔摆手说,你又不是没看过,男人看酒,小姑娘就别来了。
酒窖的入口很小,和老张在居民楼租住的房间差不多大,而打开门后,眼前几乎是一座地底宫殿,老张目瞪口呆。叔叔如数家珍般地讲起这些酒的来历,那些名字老张一个都没听过,只能摆出在公司开会时候的样子,不时点头,重复一些叔叔刚刚说过的术语。叔叔总是带着慈祥的笑容,没走几步,忽然转头问老张,笑笑跟你说了我和她妈妈是做什么的吧?老张点头,叔叔又兀自向前浏览,挑出一瓶酒给老张。老张刚刚被科普过,知道这个牌子叫拉菲。叔叔说,这瓶酒是用笑笑出生那个月采下来的葡萄做的,我费了点心思才搞了一箱,打算她结婚的时候打开喝。说罢便嘿嘿地笑了起来,乐不可支地对老张说,这才是真正的女儿红啊!见老张听不懂自己的笑话,叔叔的目光又投向远处,似乎想象着什么。老张站在一旁,酒窖昏暗,有些喘不过气。
行至深处,叔叔打开一个酒柜,指着个绿色的瓶子问老张,这瓶你该认识了吧?老张确实认识,这是整个酒窖里老丁唯一认识的一瓶酒。那是一瓶燕京啤酒,酒窖虽然庞大,这绿色的瓶身依然恰如其分地刺眼,显得突兀。老张问叔叔,您这里怎么还有燕京啤酒?叔叔依旧是慈祥的笑容,拍拍老张说,为什么不能有呢?老张笑道,您这里的酒都这么高级……
叔叔掩不住得意的神色,说,我这里的酒确实还有些不错的,也不是自夸,我的酒要在全北京比起来,也不输给别人。老张终于与叔叔搭上了话,很是高兴,又说,真没想到,燕京啤酒也得在酒窖里放着,看来以前喝的都不地道啊!
叔叔转头看着老张,像个语重心长的长辈。叔叔说,燕京啤酒也有它的尊严,都是酒,放在这里为什么不行呢?语气温和,但“尊严”二字如武侠电影里的剑锋一样划过老张颈边,几根头发落地,镜头特写断发,发质不怎么样。叔叔依旧带着笑容,对老张说,它也没什么错,放在这里并不是不合适,只是没必要。老张不笨,来之前也知道可能会面临这样的局面,但那时那刻那人那话,老张确实是懵了。叔叔说罢回头向酒窖门口走去,又补了一句话。
空旷之中,声音一直回响到老张心底:你要觉得它不该在这里,就把它带走吧。
老张很想生气,却连生气的勇气都没有,酒窖气温很低,身体被冻得僵硬,竟然连眉头也皱不起来。看着手中的绿色瓶子,老张忽然很想打开它一口喝掉。
从酒窖出来,笑笑见老张手里拿着瓶啤酒,以为他们还要继续喝,嚷着制止。叔叔慈祥的笑容似乎从不改变,问笑笑,怎么样?今天的酒还不错吧?笑笑嫣然一笑,说,我还是喜欢喝露露。露露是老张最常点给天天喝的饮料。老张几乎要流下眼泪,那一刻,即便要他为天天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叔叔自然不知道这些,兀自高兴地说,露露啊,露露有啊!拿一箱给你带走!佣人搬来了一个箱子,笑笑撒娇致谢。老张一看,箱子上全是英文,心里不是滋味,就连露露竟然也有进口的吗?抬起箱子,很沉,箱子侧面贴着进口产品的标识,上面整齐地印着一行中文:冰酒,加拿大鹭岛酒庄。下面还有一行英文,Lulu Island。
老张拿着一瓶啤酒,夺门而出,像一道闪电。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狼狈地逃亡,老张从未想明白。至于身后人的心情与神态,半生梦醒常自问,不知月光是风光。马厩里的小马看着这个飞奔而出的客人,搞不懂人类的情感,不知道爱与痛、自尊与自卑那一纸之隔的距离。
坐在某个路肩上,老张给天天发了几条很长的信息,内容已成往事,无需再提。笑笑打来电话,泣不成声,老张强撑着说完了再见,再也无法自持,在星空下的一片荒凉之中一拳打在了树上,树竟也岿然不动。
晨光微亮,老张从遥远的大庄园走回了破旧的居民楼,手中的啤酒瓶已经空了。没人知道那个寒夜中老张的心情,成长与否、爱恨几分,都随夜风而去。房东按照承诺把房间按原貌保留着,仿佛早已知道老张会在这么一个清晨归巢疗伤,房间因为久不打扫而积满了灰,一如它的主人。老张洗漱收拾,带着那个空啤酒瓶坐地铁去上班,从那天起,那个空啤酒瓶就摆到了老张的办公桌上,永远插着一枝花。偶有同事问起,老张总是淡淡地说,啤酒瓶就不能养花吗?你看,开得好着呢。
一个星期后,老张的银行卡里莫名其妙地来了一笔钱。数额远比工资高太多,况且离发工资也还有些时日,还能有谁呢?老张找出手机通讯录上笑笑的名字,犹豫再三,不知道该不该打过去。犹豫之中,竟然收到父亲的电话。“给你打了钱,应该够你住个好点的房子,以后谈恋爱可别给老张家丢人了。”老张愕然,“你们怎知道?”“爹妈是白当的吗?”“这么多钱?”“你拿着,我们还有,别担心我们。”
老张依然在那个居民楼里住了很长时间,偶尔与房东下棋聊天,后来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至于那些钱,老张报了个英语班,换了套合身些的西装,剩下的存了起来,一两年后也开始研究证券股票,拿来做了第一笔投资。公司楼下的花店老板也慢慢认识了老张,每次只买一枝花,问他插哪,他爱开玩笑,总是说,插在啤酒瓶里。
娶妻的时候老张还在总公司打工,女儿出生时已经去子公司做了领导。
往事就被老张这么想着、念着,一看表,竟已快到下班的时间。老张又想到什么,拿起电话叫小周再过来,小周进门一脸紧张,怕是领导变卦了。
你上次说女朋友家是广东人吧,做生意的?老张问。小周点头。
有驾照吗?小张点头。
老张说,这样,我给你批八天假,你陪他们一整周,休息一天再回来上班。说罢,拿出个信封,看着很是厚实,又从包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来。老张把信封和钥匙拿给小周,说,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用,我的车你这几天也拿去开着,人家难得来一次,你可别丢人。
走出门,小周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走了如此大运,手机响起,是他张总的一条短信。
短信里说,“小伙子,保重吧!”
小周大学毕业不久,到公司实习的时间并不长。他和女友最常去的餐厅是一家湘菜馆,在他租住的居民楼的小区门口。女友不在乎小周只能请她吃楼下的湘菜馆,但父母总是不想女儿受了委屈,一定要来北京见见小周。最近小周一直很郁闷,他怕这段爱情就此落入“具体”而“现实”的境地。很快他又收到张总的短信,短信里说,如果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可以去城北的罗马湖,那里风景很好,有个泰国菜很不错,广东来的伯父伯母应该会喜欢。短信里还说,罗马湖有个故事,你该记下来,在饭桌上讲讲。
“那里以前叫骡马湖,因为湖边有两个村子,一个骡村,一个马村……”
人们总有一无所有却奋不顾身的年岁,也总有为了爱人而委曲求全的别样幸福,再经历些世故,又会有明知真相却不忍揭示的恻隐。为人父母了,孩子去春游前定要买上一件好衣服给他,不管家里条件几何,在外面总不能被人看低。即便是对陌生人,对尚且生疏的朋友与同僚,也有抛开利益一心成全的时刻。幸运的人会知道,幸运并不是富贵成功,抑或毫无痛苦地快乐着,而是无论喜怒哀乐,都被爱着。
回想起那一段时日,老张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夕阳正好在楼宇的缝隙中洒进落地窗来,桌上的啤酒瓶泛出绿色的光,是秋天该有的颜色,一朵白色的花开得正好,正好不太显眼,正好有生命的力量。
老张开始想念自己的女儿,女儿的小名是老张取的,叫笑笑,是个爱笑的女孩。他下楼,走向地铁站,心想,偶尔坐坐地铁,也挺好的。
一无所有吗?艰难困苦吗?
爱,即是拥有,爱,即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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