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女儿和二女儿相继夭折之后，爷爷奶奶的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风灌进去都带着回音。
那段日子，奶奶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看就是半天。她的眼睛是干的，眼泪早在那两个孩子的坟前流尽了，可那空洞洞的眼神比哭还让人难受。爷爷也不说话，闷着头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把自己累得像一头牛，好像只有拼命的劳作才能暂时忘掉心里那个窟窿。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进进出出，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谁也不敢触碰那个话题，谁也不敢提起那两个名字。家里安静得可怕，连灶台上的蟋蟀叫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长好长，直到第三个孩子——也就是他们的大儿子——出生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间土坯房都染成了暖色。接生婆把孩子抱到奶奶面前，说：“是个大胖小子！”奶奶躺在炕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可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贴在自己胸口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了嘴角，咸咸的，可她觉得那是甜的。
爷爷在门外等着，来回踱步，手里的旱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听到孩子“哇”的一声哭，他身子一僵，赶紧凑到门口。接生婆探出头来，笑着说：“恭喜恭喜，是个儿子！”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奶奶后来跟我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爷爷笑成那个样子——他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他想伸手去抱孩子，又怕自己的粗手粗脚弄疼了那个小东西，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那一刻，奶奶觉得，从前那些阴霾好像一下子散开了。这个孩子的到来，像一束光照进了那口枯井，把所有的黑暗都驱散了。她看着爷爷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这个家，有盼头了。
从那以后，爷爷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炕边看儿子，哪怕孩子还在睡觉，他也要凑过去瞅两眼，有时候还忍不住伸手摸摸孩子的小脸蛋，被奶奶一巴掌拍开：“手脏，别碰！”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把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过来。村里人见了都说，老陈家的男人这回可算是圆满了，有了儿子，腰杆子都直了。
爷爷确实把所有的欢喜都倾注在了这个儿子身上。他是长子，是陈家传宗接代的根，是爷爷奶奶从悲伤的泥潭里爬出来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奶奶也一样，她把对那两个夭折女儿的爱，把对未来所有日子的指望，一股脑儿都压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大儿子就在这样的宠爱里一天天长大了。
他长得很壮实，浓眉大眼。可他的性子，却和爷爷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因为从小被捧着，他渐渐养成了说一不二的爆脾气。
可这种脾气到了外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村里同龄的小孩都知道，陈家的大儿子惹不得。他像一只小公鸡，昂着头，谁也不服。谁要是敢跟他顶嘴，他上去就是一拳；谁要是不小心碰了他的东西，他能追着人家满村跑。孩子们都怕他，见了他就绕道走。大人们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是被宠坏了。有好心的邻居私下劝过奶奶：“孩子不能这么宠啊，大了就管不住了。”奶奶嘴上应着，可心里舍不得——那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是她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命根子，她怎么舍得对他狠下心来？
爷爷倒是有时候看不过去，想训斥几句，可他骨子里也觉得，儿子嘛，硬气一点是好事，将来不吃亏。于是，大儿子的脾气就这么一天天养成了。
后来，大儿子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依旧是那个谁也不敢招惹的人，在村里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横劲儿。左邻右舍见了他，客客气气的，从不敢轻易得罪。他说话嗓门大，脾气来得快，谁要是不顺他的心，他能站在人家门口骂上半天。村里人私底下议论，说陈家这个老大，小时候被惯坏了，现在改不了了。可议论归议论，谁也不敢当面说什么。
大儿子成家之后，和爷爷奶奶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虽然住得不远，可有了自己的小家，来往自然不像从前那样频繁了。
在大儿子家未与爷爷奶奶产生矛盾与隔阂前，每隔一段日子，大儿子会时长会悄悄地来到爷爷奶奶家，并带些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块肉，用草纸包着，塞在怀里，捂得温热；有时候是一兜鸡蛋，是他偷偷省下来的；有时候是一包点心，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可在那年头，已经是稀罕物件了。他把东西往奶奶手里一塞，也不多说话，转身就走，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奶奶拦他，说：“你自己留着，家里孩子多，别老往这儿拿了。”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每每提到这些，奶奶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特别的表情。那是一种满足，一种被大儿子惦记着的暖意。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会慢慢低下去，嘴角的笑也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久久不说话。因为那样的幸福，对于当时年过古稀的奶奶来说，早已只剩下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