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1961年,母亲就开始给全家赶制回老家穿的新衣服。母亲觉得,进城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也得光光鲜鲜地回家,不能让乡亲们笑话。

从1954年我和母亲从老家饶阳来到保定,我们还一直没回去过,算起来都7年,实在该回去看看老家的亲人了。听说要回老家,我高兴得不得了,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村,那个小院儿,恨不能立即就走。
母亲白天要上班,要照顾孩子(父亲在焦厂上班,星期天休息才回家),到晚上才能给我们缝衣服,是天天熬夜。那时不时兴买衣服,也没有缝纫机,家人穿的衣服都靠母亲一针一针地缝。
除时间紧张让母亲挠头外,她手里还缺钱、缺布票,买不够做衣服的材料,没办法只能将就了。她掂得来掂得去,就差我的新裤子。其实那时穿补丁衣服很正常,大学生在天安门留念还穿补丁裤子呢,可母亲要强,用她的旧裤子给我改造了一条。那条是裤子是条绒裤子,我试穿时发现,膝盖那块儿的毛儿明显得少。不过当时条绒裤子可是好裤子,我能有一条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还在精工细作下功夫,给大妹和小妹做的鞋上都绣了花。母亲很爱美,给妹妹们做鞋、做小衣服总爱在上面绣花。她用的绣花绷子是父亲做的,就是两个竹圈,大的正好把小的套上,把布卡在它们的缝隙,就能挣紧绷平。母亲都是先用复写纸在布上复印好花儿再绣,绣好后再裁剪制作。绣花底样也是母亲用复写纸复印的,夹在一本杂志里,有二十多张,多数是花卉。底样上的花卉都是图案,花瓣、花叶排列均匀,分布对称,不像真花,我不喜欢。



此次回乡,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父母要考察一下辞职举家回迁的可行性,毕竟回去要靠老家的亲人帮助,我们才可能办理相关手续,才能安营扎寨,才能度过创业初期的难关。要给人家添这么大麻烦,自然要征求人家的意见。
我们这么多年没有回老家,交通太不便是原因之一。饶阳到保定并不太远,也就一百八十里左右,可饶阳到保定没有公路,不通长途汽车,只能绕行。当年我和母亲从饶阳来保定的时候,就是绕了一个大三角才到的。我们要先乘汽车到磨头,再从磨头倒火车到石家庄,最后从石家庄坐火车到保定,实在周折。
这么多年过去了,饶阳到保定仍然不通汽车,我们再回家还得绕道儿。好在不用绕石家庄了,保定有了直通安平的长途汽车。
保定的长途汽车站与保定火车站紧挨着,到站前广场我发现多了一座雕塑,雕塑的是一位力大无比的农民,正用双臂撑开山石,让溪水流出。后来得知,雕塑名为《劈山引水》,是曾在保定工作过的当代雕塑家刘士铭的代表作。它创作于1958年,极具时代精神。1959年代表中国参加在莫斯科市举办的“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览会”,并获了奖。1960年从北京运到保定,放置在了火车站。




长途汽车站里人非常多,进站后我才知道,我们乘坐的车竟然是卡车,没有棚子用于拉货的那种。也不知这班儿车是春节临时加车,还是一贯如此。

挤上车的男女老少有三十多人,大多带着大包小包,车被挤得绷绷的。车出市区,风就大起来,呼呼地怪叫着,硬往衣领里钻,吹得人发抖。途中好多地段是土路,坑坑洼洼,汽车只能扭动着前进,像风浪中的船,颠得人直想吐。
由于又冷又颠,人们都蹲下或坐下,车挤得更瓷实了,谁也别想动一动。
我靠在了一个坐满人的大行李上,几只脚就吊在我脑袋边上,臭味都能闻到,可我躲无可躲。
我的一条腿被人压麻了,像无数的针在刺,我想挪挪缓一缓,可怎么也动弹不了。我想叫母亲,可母亲正背对着我,蜷缩地抱着三妹,很难转身。想叫父亲,父亲抱着二妹,拢着大妹,也已被挤得难以动弹。最终我谁也没叫,就强忍着,熬了一上午,直到我们到安平县。
安平县汽车站外,没有县城的样子,坑洼的土路,低矮破旧的民房,随意摆放的货摊,满街乱跑的脏孩子,让人感觉像是进入一个破落的大村。
我们在汽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吃了午饭。想找去饶阳的汽车,没有。安平到饶阳有四十多里路,大妹、小妹绝对走不了这么远,父亲急得不得了,最后决定找人力车送我们。父亲找了一个推独轮车的,他听说要送这么远,说不去,他返回来都夜里了。父亲只好一再加工钱,直到加至四十块,他才同意。这比父亲一个月工资都多,父亲也知道他是趁人之危,但也没办法,住下来也要花店钱,而且明天照样面临今天的问题。

谈妥之后,那人把我们带的东西放在车上,让大妹、小妹分坐车轱辘两边,就上路了。父母轮换着抱三妹,我则跟着走。
慵懒惨白的冬日,空旷凄凉的麦田,不见尽头的土路,不时刮起的黄风,吱吱作响的独轮车,只顾走路而一言不发的父母,令人心生倦意,渐渐地我落在了后面。母亲见状,说她们走慢点儿,让我赶一赶。
此时我在路旁发现了两只长得近乎一样的小山羊,它们不知是在练习打架,还是在真的打架,撞起了头。它们同时后退,同时前冲,同时歪起头抬起前腿,又同时落下去,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犄角撞击声。我看得很开心。

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喊声,我只好告别小山羊。追上他们之后,我又感到了疲倦和焦躁,多次询问父亲还有多远,父亲总说快到了,快到了,可就是到不了。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才到了饶阳县城,穿过县城才到了东关村。
进村后父亲也不知该怎么走,因为饶阳后来又发过大水(1955年滹沱河的南堤决口。1956年滹沱河的南北堤均决口),他记忆中的房子已找不到。我们是打听着才找到家的。
可我不相信这就是我小时候的那个家,大门没了,院墙没了,东房有了,南房没了,带高台阶的三间北房也没有了,只有两间建在洼地中的低矮北房。房子的砖砌得歪歪扭扭,砖缝儿也没有勾,还露着黄泥,一看就是抢工建的临建。房子南边还胡乱地堆着不少旧砖,应该是没有用完的倒塌房子的旧砖吧。北房西南边有两间西房,建在了一米多高的土台上,看着要齐整些。
父亲上前敲门,奶奶出来了,后面是姑姑一家,还真是我们家。
在我的印象中,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院的南边是条路,小院大门就冲着这条路,我们住的北房离路南的院子是有些距离的,而现在这条路在我们门前的部分消失了,南边很近处就是别人房子的后墙。这条路向东的部分变成了不规则的空地,空地东边是村里的一条南北向的主路。
进屋后,奶奶点亮了油灯。灯光下,露着椽子的屋顶显得很黑,墙也显得很黑。门口西边靠南墙是一个锅台,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方洞,里面供着灶王爷、灶王奶奶。西墙北边有进入里屋的内门,里屋靠南边窗户是通长的大土炕,西墙边上放着一张旧桌子,北墙边上放着一个大板柜。




屋里没有生火,比外边还冷。姑夫立即到外面去生煤球炉子,可能没有拔火筒,姑夫不停在用扇子在炉子下边煽风,看来奶奶屋平时不生火。
这么多人进了里屋,都转不开身儿,奶奶招呼孩子们上土炕。弟弟跟着奶奶来老家也就两个月,好像与我们有点生分了,不怎么与我们说话。表弟比我小四五岁,有七八岁大,上坑后很快就和我熟了,没头没脑地问东问西。
表弟的两个姐姐没有上来,她们一个比我大一点儿,一个比我小一点儿。奶奶管大的叫大丫头,管小的叫黑丫头。姑姑一家住在西屋。
叔叔很快也来了。叔叔在县委办公室工作,住在机关。大人们相互问询着,谈得挺热闹。从谈论中得知,这两年收成不好,人们过得很苦。晚饭菜不多,但有白面馒头,我吃了个够。

到饶阳的第二天是除夕,吃过饺子,大人们要给奶奶磕头,孩子们要给所有大人磕头。大人们都会给钱,但很少,大孩子给毛票,小孩子就给钢镚(分币)了。
晚上,奶奶还“接灶”。她在灶王爷、灶王奶奶的神像前摆上了饺子、年糕、小点心,点上香,磕头祭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乞求神灵保佑新的一年能收成好吧。她磕了头不算,还让别人也都跟着磕。后来才知道,腊月二十三要把家里的灶王夫妇送上天,请他们“上天言好事”,向玉帝汇报了你家情况,汇报完了,你家还得负责把他们接回来。

叔叔还带着我和表弟去放炮。他带了一捆二踢脚,那炮又粗又长,外包红纸,顶上捆着麻绳。叔叔戳在地上放的,崩得特别高,炸得特别响,好像把整个村子的空气都震动了。
守岁时,父母和奶奶、姑姑、姑夫、叔叔商量了辞职举家回迁的事。他们都反对,认为扔了铁饭碗,回去土里刨食儿,不是明智之举,会面临诸多困难。城里取消了商品粮指标,队里当下又分不了粮食,大人、孩子吃什么?你们都不会干农活儿,挣不上工分儿,来年怎么分粮食?他们认为,这不是苦干就能解决的问题,从没干过农活儿的,硬要回来和别人一样种地,肯定会是村里最差的,恐怕多年都翻不了身,连孩子的前途都耽误了。并进一步分析说,等灾年一过,城里不再缺粮,你们再想回去可就没门了。父母听他们说的有道理,打消了回迁的念头。
初一上午,父亲带着我给村里的亲戚拜年。记得有亲戚家的孩子叫苑跃进。表弟还带我见了几位我小时候的玩伴儿,不知他们是否记得我,反正我是一个没记住他们,因为和他们一起玩儿的时候,我才四五岁。现在能想起来有一位叫苑连扣,这个名字还是表弟告诉我的。
初一中午,吃了奶奶特意给我们做的黏窝窝。奶奶说,为了过年做黏窝窝,特意种了一点儿千穗谷。吃着黏劲不小,口感不错,只是觉得不如江米糕细腻。

初一下午,父亲又带我去看望了住在外村的舅爷。舅爷什么样儿,已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家墙上贴着一幅荀灌娘的年画,画得非常好,下面还有诗,我很感兴趣,就一门心思看起画来。至于父亲和舅爷谈了什么,就没太在意。现在想知道这位舅爷是奶奶的哥哥还是弟弟,就只能猜了。因为奶奶的名字带个“仲”字,我便猜他是哥哥。

过年了,别人都穿点儿新式的衣服,可奶奶的穿着没有变化,还是大襟褂子、缅腰裤子和尖尖的布鞋。
我小时候见过姑姑,但已没有印象。这次见时,觉得她比实际年龄显老,她那时三十四五岁,可脸上已有了皱纹。她的眼睛挺大,但有点儿外凸,看着有些不自然。听母亲说,姑姑婚后连遭不幸,丈夫去世,孩子夭折,就患了精神疾病。农村的大仙儿说再婚才能好,她就找了现在的丈夫。他在队里当会计。我和姑姑接触,觉得她很正常,就是说话稍微絮叨点儿。现在的姑夫结婚时带着两个孩子,就是我的表姐和表妹。婚后,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的表弟。
我弟弟回老家后,就由他表姐表哥们哄着玩儿。听奶奶说都是大表姐背着他到处跑。
这次回老家,最享福的是三妹,天天都有人抱,还完全由大人给她煮奶喂奶了。在保定时,母亲一上班,她就由五岁多大姐姐和三岁的小姐姐照看,两个姐姐出去玩儿,三妹就只能一人呆在屋里了。煮奶喂奶的事本应由母亲干,可她看我放学早,就让我放学先做这件事。我煮好奶后又偷懒支使大妹替我喂。母亲嘱咐喂奶之前要先尝一下,以免烫到孩子,我便借机喝一大口。有时大妹妹也这么做,应该是跟我学的吧。这次回老家,大人们都有工夫,轮流抱她,她享受了空前的疼爱。
初二,我们全家去了姥爷家。在姥爷家只住了两天,父母就带着弟弟妹妹回了饶阳,他们要从饶阳赶回保定上班。姥爷和姨坚持让我多住几天,我过了十五才开学,父母也就同意了。
那时姨已从天津返乡。姨是1957年去天津某厂工作的,她干得非常出色,还当了厂团支部的干部。后来国家粮食紧张,动员城市职工下乡,姨带头响应,又回了老家。天津市于1959年、1960年都曾精简城镇职工,姨具体是哪年回乡的,就不知道了。
姥爷的北房是三间,姨住在了西边那间。我还记得她屋里挂了新年画,是四扇屏《鞭打芦花》。姨还给我讲了画上的故事。
正月十二,我回的奶奶家的。发现弟弟没有跟着父母他们走,奶奶说,她要继续带他。
奶奶告诉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三妹没了。奶奶流着眼泪说,初四我父母带她回来后,她喝奶给呛死了。我问是怎么个情况,奶奶只是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望着墙上《年年有余》的年画,感觉那个抱鱼的女孩特像三妹,不由落下泪来,想起我给她喂奶时的情形:一看到奶瓶,她就急得脚蹬手挠地呼叫;看到你尝她的奶,她会大哭着抗议;奶瓶一到嘴边,她立即不哭不歇气地吸吮起来。她也饿怕了。

她是呛死的,可我觉得这肯定与她饿怕了有关系,而让她饿怕的人中就有我,我为什么要那么大口地尝她的奶呢?我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儿尝她的奶呢?
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是上辈子欠的债,人家来讨债了,讨清了,就走了。”听奶奶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欠下三妹的债了。
看我难受,奶奶安慰说,你爸爸给她打了小棺材,当天就把她葬了。
正月十三,姑夫送我回了保定。姑父和我一路无话,是他不爱说,还是受了三妹一事的影响?
(照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