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铁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但他的存在还是妨碍了别人。侄子要结婚,为了推他出去,哥嫂给他找了一个没有劳动力,腿有残疾,小便失禁,同样被哥嫂急着推出家门的女人。结了婚,自然就要出去单独立户了。
马有铁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侄子结婚,甚至都没有通知他去吃席,哥哥马有铜打包了点剩菜过来,算是有个告知。而马有铜在儿子婚前需要拉家具,盘算请个车不划算时,却能及时想起有个弟弟可以免费赶驴车帮忙送家具去几十公里外的城里。
马有铁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他能盖房子,婚后收了苞米麦子,也有了自己谷仓,说明他不是废物,是个一直在劳动的人,只是劳动成果不属于自己,他也没想去争那一份存在罢了。
马有铁是个没有存在感的人,村里开会找“熊猫血”时,同村人甚至不知道马有铁是谁,说到马老四才对上号。他害怕输血,却一次一次被张永福的儿子拉去献血,一支烟是礼节,一顿饭是报酬。买件80块钱的衣服还不忘在下次提要求时拿出来作道德胁迫,不献血就是不讲良心啊。
但马有铁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存在着。他尽心照顾驴,宁愿走路也不愿意坐车压着驴。贵英看见他给驴吃苞米时,感觉自己以前活得还不如一头驴,也因为驴的待遇就在心里认定了马有铁。
马有铁借住的房子要拆了,他怜惜屋檐下的雏燕,乞求屋主晚几天再拆,给燕子几天羽翼丰满的时间,乞求无果后也没忘记把燕子轰走,避免被推土机伤到。盖了新房,还在屋檐下给燕子留个架子搭窝。
马有铁定期被永福儿子拉去献血,没给自己提一分钱的要求,却不忘提醒永福儿子把欠村民的地租和钱还了,“村民日子都难过,孙娃娃们还要上学......”
张爱玲说:“爱一个人爱得低到尘埃,但心里是欢喜,从尘埃里开出花来。”马有铁没有那样的爱情,他无论有没有爱,都生活在尘埃里。贵英说馍掉土里了别吃了,他说:“啥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土地不嫌弃我们,我们还嫌弃土地吗?”他自己活成了一颗土里钻出来的麦子,却没忘记精心呵护他的驴,保护屋檐下的燕子,帮给他冷眼的村民乞求利益。
也没忘记把贵英拴在裤腰带上,防止她从屋顶上掉下去。没忘记在贵英被村民嫌弃时,把贵英像个宝贝一样抱上车带走。没忘记别人嘲讽尿裤子时脱下自己的衣服帮贵英挡住身后。马有铁像呵护孱弱的燕子一样呵护着贵英,弱者在更弱者那里,没有榨取,只有英雄式地疼惜。
驴、燕子和贵英就是他尘埃般的世界里开出来的花,是他用麦子印在彼此生命里的花。
但这些花也谢了,燕子没有容身之处,飞走了。贵英也走了,没有等到电视机,没有等到去大医院治好病,生命就像曾经贵英手里拿着的那株折断的麦苗,马有铁说:“麦子也有它的命数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定。一如他做出将自己也化成尘埃的决定时的样子。燕子飞走了,花也谢了,当生命里只剩下尘埃时,奔向尘埃就成了一粒沙子的归宿。
即使这一刻,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去地里刨出了两袋土豆送给牧羊人,实现了自己的承诺。还了邻居的鸡蛋。变卖了所有粮食,去村里的供销社还清了债务。
了未了之事,不再有亏欠。沙粒有沙粒的份量,沙粒有沙粒的尊严。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一切也将隐入尘烟”
看完《隐入尘烟》 ,心中难免伤感,我没有写贵英,在我心里贵英就是一只不幸的、孱弱的燕子,遇见马有铁是她一生中唯一的幸运,我无力去对生命的脆弱和残酷表达复杂的心情。但我从马有铁身上感受到了力量。他承受着生活对他的轻视、依然记得关心更弱小的动物和人。他对生活没有奢望,却懂得在贵英手上用麦子印出花的浪漫。他贫贱卑微,却没有在有机会索取利益的时候迷失自己。他被世界冷眼相待,却在生命最后一刻有条不紊地履行完自己对这个世界所有的责任。
我从他身上看到了最珍贵的品质:对弱者的怜惜,和对责任的担当。因此在我心里,这卑微如尘土的形象,却已胜过我看到过的衣着光鲜的许许多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