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泰茶馆里的两路人
民国十年,北京德胜门里的裕泰茶馆,依旧的是人声鼎沸的老模样,屋梁柱上鸟笼子吱呀晃着,茶碗叮当声混着说相声的,聊时局的哟喝声,热热闹闹裹着一屋子烟火气。

这天晌午,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前一后扎进来,都是前门外绸缎庄的学街,今早刚被辞了,铺子倒了,三年苦工白干,连遣散钱都没有捞着。
前头的叫老崔,一屁股蹲在门槛上,把铺盖卷往地上狂狂一摔,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叫什么世道,老子起早贪黑干了三年,一个子没有攒下,临了连吃饭的地方都没了,我就说我命里带着穷呀,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掌柜王利发拎着茶壶过来劝:“小伙子,别气性这么大,天无绝人之路,先喝碗茶暖暖身子。”老催一撇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喝个什么茶,喝这茶能当饭吃哦,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换您您自己得疯了不成。”往后几日,他天天泡在茶馆里,不是跟茶客诉苦自己命不好,就是骂世道的不公,掌柜黑心,有人给他介绍拉洋车的活,他头摇得更厉害:“那活累死个人,万一被兵匪抢了车,不是白干哦,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跟他一起来的老周,却是另一副模样,进门先给王利发作揖,客客气气要了碗烂肉面,多辣一些辣子儿。吃完抹抹嘴,没急着抱怨,围着茶馆转转悠悠的瞅瞅,又回来跟王利发商量:“掌柜的,您这茶馆南来北往的客多,太太小姐,爷儿们的,都爱用个绣了花的手帕,荷包,烟袋套子。我跟着绸缎面庄师傅学了三年的绣活,针脚密实,花样新鲜,我想在您这门口檐下摆个小摊子,不挡门脸,不扰生意,每日赚了钱,分您两成茶钱,您看中不?”
王利发一琢磨,这事儿不亏还能添人气,当场就应了下来,老周的摊子就这么坳起来了,遇上一个挑刺的客人,他不恼笑着按人家的意思改,遇上流氓地皮的讹钱,他也不慌,托了关系的朋友说和,转头就给绣品加了防盗的暗纹,反倒多了不少回头客。
一晃就是十年过去,民国二十年,裕泰茶馆翻修了一回,还是那股子热乎气。老崔依旧是一副落魂相,穿得破破烂烂的,天天蹭吃蹭喝的诉苦:“唉,我这命就没有好过,拉了俩月洋车,刚攒了点钱就被人抢了去。去货当个伙计,老板卷了钱就跑了,我就天生这个倒霉鬼哦。”有人提老周,他立刻撇嘴酸溜溜的:‘他那是走了狗屎运吧,我要是他那运气,比他强十倍不止。’
这话刚落,老周就进来了,穿得干净体面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新绣的茶帘,见了王利发就拱手:“掌柜的,给您绣了个新茶帘,您看看中不中用。”有人问他生意好不好,他笑着摆手:“哪有什么顺风顺水的事儿,前两年洋货冲得厉害呀,我就改了路子,专绣老百姓喜欢的吉祥样,给人绣嫁妆,绣寿屏,慢慢就缓了过来。遇事就先别慌了,总有法子解决儿去。”
又过了十八年,民国三十八年,北京城里人心惶恐,裕泰茶馆还硬撑着,老崔成了叫花子,缩在墙角讨剩饭,嘴里翻来翻去的那句,我命苦,世道不公的,后来听说城外要打起来了,连夜卷着破铺盖跑了。再没人见过他,只听说冻饿而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老周却没走,把铺子关了,布料积蓄全分给了跟着他多年的伙计,自己跟同行合伙开了合作社,给进城的解放军做军鞋。解放后,他成了合作社的主任,每日忙前忙后,脸上总带着笑。
王利发看着茶馆里来来往往的人,跟擦桌子的李三叹道:“你看这俩人,当年一起进的我这门,同是学徒出身,同是没家底没背景。一个一辈子怨天尤人,把自己活成了烂泥;一个遇事就找法子,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这人啊,哪有什么天定的命?全是脑子里那点念想,定了一辈子的路啊。”
真正习定人生走向的,从来不是什么事件本身,而是您对事件的解读方式,行为选择,以及无数次选择沉濱下来的习惯与格局。想要改写命运,核心从来不是求神求佛,抱怨世道的,而是重新搭建自己的思维模式,掌控自己的每一个当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