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猫的烦,那是不分昼夜的功课。清晨,梦正浓时,它便来了。不是叫,是弄出声响——用肉垫噗地拍你的脸,凉凉的,带着砂砾似的糙;或是将床头柜上零星物件,一支笔,一个药瓶,慢条斯理地拨到地上,“啪”一声,在寂静里惊心。你若翻身不理,它便立在你枕边,那呼吸的气流,带着些微腥的暖,一阵阵拂过你的额发。你终于不胜其扰,睁了眼,便撞进它一双瞪得滚圆的、过分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歉意,只有得逞的、天真的催促。白日里,它看你坐下,便认定这是可供攀爬的山峦。悄没声息地挨过来,身子一纵,便沉沉落在你膝上,那份量不容商榷。你正看书或写字,它寻个最不合适的角度,将头硬生生塞进你的手心,或干脆横陈在你摊开的书页上,一身绒毛在纸面扫出沙沙的响,那才思,便被这柔软的霸道搅得七零八落。你若将它推下去,它便仰面躺倒,露出柔软的肚腹,四爪蜷着,眼睛眯成两弯骗人的甜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粘稠的慰抚。这姿态是一种精密的陷阱,你若伸手去搔,它便用四爪抱住你的手腕,尖牙轻轻磕在皮肤上,似亲昵,又似警告。
它无事时,便是安静的破坏者。书架高处的书脊,被它挨个用头顶出来,再看着它们坠落;水杯永远不能安稳地立在桌沿,总被一条若有所思扫过的尾巴拂落,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片与水痕。它抓沙发,那“嗤啦”声听得人心头火起,你厉声喝它,它便顿住,侧过头来看你,眼神无辜,爪子却还深深嵌在绒布里,仿佛只是暂停,并未认错。最恼人的是它的“作”。你若全神贯注于一事,长久不理它,它便在你视野的边角上演它的孤寂。先是幽幽地望你,继而背过身去,将那毛茸茸的背影塑成一个饱含谴责的沉默雕像。雕像很快便塌了,它开始追咬自己的尾巴,在光洁的地板上突然疯跑,蹄声嘚嘚,撞得桌椅乱响,或是对着一片虚无扑击腾挪,演出全本的“困兽之斗”。这闹剧不为别的,只为引你一眼。你若看了,它便立刻收了神通,仪态万方地走过来,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你的幻觉。你若仍不理,它终会使出杀招——跳上你最珍视的东西,或许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稿,或许是一叠重要文件,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卧下,将自己摊成一个不容忽视的、温暖的障碍。
这样的时候,我便觉得它那“媚态天生”四字,是要打个问号的。它的亲昵,总带着需索的底子;它的可爱,也常是惹祸后用来抵偿的货币。它似乎活在一种以自己为中心的、蛮横的直觉里,一切人事皆为它的背景与侍应。为了几口吃食,一点抚摸,它可以极尽婉转之能事,用头蹭你,用尾绕你,叫声能拧出蜜来。可一旦满足,或觉冷落,那点婉转便顷刻化作恼人的纠缠或冰冷的漠视。它仿佛真是为了取悦而存在,但那种取悦,并非奉献,而是一种狩猎般的、以退为进的策略,核心仍是它自己那点悲喜。这想法,常让我在它又一次打翻水杯后,看着它慌忙跳开、却又在不远处回头审视自己杰作的模样时,心里升起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淡淡的鄙薄。这生灵,终究是太过任性,也太会算计那点浅显的、属于感官的快乐与依存了。
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
我在书桌前,对着一叠写坏了的手稿生着闷气。它照例来了,跃上桌子,在散乱的纸页间寻了个位置,端然坐下。我没好气地挥手赶它。它不动,只是看着我,金澄澄的眼里,盛着窗外将熄未熄的、铜锈似的天光。忽然,它伸出前爪,并非拨弄,而是极轻、极缓地,按在了我搁在桌边的手背上。那肉垫柔软微湿,带着安稳的体温。它就那么按着,一动不动,仿佛那不是爪子,而是一个沉默的句读,点在我满篇焦躁的潦草情绪上。然后,它低下头,用它的侧脸,慢慢地,蹭了蹭我的手腕。一下,又一下。没有呼噜,没有撒娇的意味,只是一种简单的、近乎笨拙的接触。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那所有它“作”的时刻,那刨书、打翻水杯、在你专注时横亘过来的身躯,那一切恼人的、蛮横的打扰,或许并非算计,也非纯粹的任性。那是它全部的语言。它不会问你为何烦忧,不会劝解,甚至不懂这“烦忧”为何物。它只是用它存在本身,用它最原始的动作,来碰触你。它用打扰来确认你的存在,也用这偶尔降临的、静默的触碰,来确认它的存在与你的联结。它的“媚”,它的“缠”,它的一切不谙世事、自我中心的“劣迹”,都是它伸出的一只爪,试图越过物种与性灵的隔膜,触碰另一具躯壳里的温度。它可能碰翻你的水杯,可能抓坏你的沙发,也可能,只是在这样一个无言的傍晚,恰好将它柔软的侧脸,贴在你微凉的皮肤上。
而我自己呢?我那些为了取悦世事而堆起的笑容,为了换取立足之地而斟酌的言辞,在人群热闹处感到的孤独,在独自面对困境时的烦闷与“作”态——兀自发呆,无端耗神,将整齐的思绪弄成一地狼藉。我何尝不是用我的方式,在生命的桌案上,刨书,打翻水杯,以期引起某种更辽远存在的注意?或是在孤寂的深处,渴望一次无关利益、纯粹温暖的触碰?我们都在用自己的“猫性”,笨拙地,试探着这个世界的冷与暖。
它蹭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爪子,蜷起身子,在我手边假寐起来,仿佛刚才那庄重的仪式从未发生。暮色终于彻底沉入窗内,将它融成一个安静的剪影。我没有抽回手,任凭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皮毛,一点一点,渡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