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上的双人舞(1)

冬日的午后,公园溜冰场的边角结着层薄冰碴,风卷着碎雪打在铁栏杆上,发出呜呜的响。林晓棠裹紧了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指冻得通红,却还是攥着那双捡来的旧冰鞋——鞋帮磨破了边,冰刀上甚至凝着层锈。她是偷偷从学校溜出来的,书包里还塞着半块干硬的窝头,那是她今天的午饭。


刚把冰鞋往脚上套,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金属砸在冰面上的脆响。她猛地回头,看见个高个子男生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冰刀护具,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打着补丁,露出的手腕上有块新鲜的淤青。男生抬头时,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眼里的慌张和她心里的惊惶几乎一模一样。


“你……”男生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这时候还来?不怕被红袖章的人看见?”


林晓棠没说话,只是往冰场中央瞟了眼——那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多是些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年轻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公园里飘着。她低下头继续系鞋带,手指却不听使唤,冻僵的指尖总也穿不进鞋带孔。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带着点粗糙的温度,替她捏住了鞋带的两端。“我来吧。”男生的声音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煤烟味,像是刚从烧锅炉的地方过来。他系得很快,打了个利落的结,抬头时,她看见他眉骨处有块浅褐色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谢谢。”她小声说,刚要起身,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预想中的摔倒没到来,男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掌心却全是茧子。


“小心点,”他松开手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这冰面不平,上周被红卫兵砸过,边角都是裂的。”


林晓棠站稳了,才发现他脚边放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几块碎冰——他竟是自己带着冰碴来磨冰刀的。男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家里的磨刀石被抄走了,只能来这儿蹭蹭冰面。”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两人同时僵住,下意识往冰场旁的树林里缩。等那阵声音远去,才松了口气,相视而笑时,眼里的戒备少了大半。


“我叫陈阳。”男生先报了名字,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厂烟囱,“那边红光厂的,你呢?”


“林晓棠。”她望着溜冰场中央那盏蒙着灰的灯,“三中的。”


陈阳突然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是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我爸……”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昨天偷偷塞给我的,他说,甜的能扛饿。”


林晓棠捏着那颗糖,糖纸上传来的温度像团小火苗,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她突然想起妈妈被带走前,也是这样往她口袋里塞糖,说“晓棠要好好吃饭”。眼眶一热,她赶紧别过脸,往冰场中间滑去。


刚滑出两步,身后传来冰刀追赶的声音,陈阳跟了上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我教你?”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我爸以前总带我来,他说冰上滑起来,就忘了地上的烦心事。”


林晓棠没回答,只是加快了速度,冰刀切开冰面的声音里,她听见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风从耳边掠过,卷走了书包里窝头的霉味,卷走了手腕上的寒意,也卷走了那些关于批斗会、劳改营的沉重念头。她回头时,正撞见陈阳扬起的笑,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光,像冰面上一道温柔的裂痕。


冰场中央的灯突然晃了晃,像是接触不良,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冰刀印上,歪歪扭扭,却在白茫茫的冰面上,画出了一道谁也抹不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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