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砌成,它很快便不只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蜗居,更成了汇聚人气的乐园。它的好,在于高墩敞院,河风送爽,更在于那份敞开门户、互通有无的乡情。
乡间生活自带一种原始的淳朴魅力,尤以夏夜为甚。俗语“立了夏,桌子板凳往外拉”,便是当年写照。夕阳西下,霞光未褪,我便将桌凳搬至门口宽敞的泥地上。妻子端上粥菜,虽多是地皮小菜,但就着晚风,一家三口吃得其乐融融。若遇馋虫作祟,便买点熏烧,拍个蒜瓣,浇勺菜油,再斟上一杯小酒,那滋味,神仙不换。
饭后洗漱完毕,左邻右舍便三三两两聚拢而来。河风清凉,田野芬芳,大家摇着蒲扇,开场总是家长里短,继而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有根有据的,自编自演的,内容庞杂,形式活泼。
这时,总有人喊一声:“老李伯,来讲一段!”被叫做老李伯的便清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开讲。他善讲《武松打虎》,说到武松醉酒上岗,便模仿醉步踉跄;讲到人虎相搏,他站起身来,双手做虎爪状,一声虎吼惊得孩子们直往母亲怀里钻。讲到精彩处,他忽然停下,慢悠悠地喝口茶:“要知武松性命如何,明日请早。”在一片惋惜和笑骂声中,留下整夜的悬念。
隔壁的孙大叔擅长讲鬼故事。他声音低沉,每到关键处便压低嗓门,众人不由得屏息静气。他讲《聊斋》里的画皮女鬼,描述那美人如何脱下面皮对镜梳妆,吓得妇女们连连惊呼,孩子们紧紧相拥。故事讲完,大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心有余悸,总觉得身后有人似的。
我最爱听的是赵老师讲的《杨家将》。他将杨继业碰碑殉国、穆桂英挂帅出征讲得跌宕起伏。讲到七郎八虎闯幽州,他眼中含泪;说到萧天佐摆下天门阵,他怒发冲冠。老人们听得唏嘘不已,年轻人则热血沸腾。
偶尔我也应邀讲些“观音得道”、“十八相送”,但总觉不如他们讲得接地气,生动有趣。
老宅由此成了名副其实的“乡村新闻中心”与“曲苑杂坛”。
后来,家里添置了一台上海“凯歌”牌电视机,老宅便立时成了全村最热络的所在。一根竹竿支起室外天线,屏幕对着门口场地,一个天然的“露天剧场”就此开张。其时正热播《霍元甲》、《陈真》,对于鲜少接触外界的乡邻来说,堪称视听盛宴。大家收工回家,常是茶泡饭三扒两噎,便搬着凳子来占位子。从房里看到堂屋,最后索性将电视机搬到室外,观众席一直排到院墙根。
大人嘱咐孩子,放学头件事便是送凳来我家“占地方”。开播时,场子上一片肃静,唯有剧中拳脚声霍霍。看到要紧处,有人捏紧双拳,恨不得跳进去帮打;听到“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爱国情怀便在胸中激荡。信号不稳时,常需有人去转动竹竿调整天线,场内呼声此起彼伏:“哎,有了有了!”“慢点,又歪了!”调试成功,总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翌日田头,剧情必成最热话题,甚至有小青年忍不住搔腿弄拳,比划起来,被老农笑骂:“草没锄净,棉花倒踩坏几棵!快干活!”
再后来,电视逐渐普及,《西游记》播出时,大多人家已能在自家观看。但老宅夏夜聚众看电视的那段火热时光,特别是共看《霍元甲》时群情激昂的场景,早已深深刻进一代人的记忆里。
这场每晚的欢聚,演变为夏日里的“露天剧场”,成了整整一代人心中永不褪色的集体记忆与乡愁。
老宅的夜,因故事而悠远,因电视而新奇,更因那份聚拢的人气而温暖。它盛放的,不仅是我们的小家,更是整个乡邻的欢声笑语与精神渴求。如今高楼广厦,门扉常闭,那段敞开家门、共享悲欢的岁月,便愈发显得珍贵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