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图/网络
1
杨慧芬给刘志远的第一印象是凶。
初次相见，她便拿犀利的目光往刘志远身上扫，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仿佛自己的眼睛是最精准的X光，能穿透血肉看破对方的一切。
没有笑容、没有问候，没有第一次见面该具备的任何一种仪式。
可即便如此，刘志远还是用力微笑着，双手恭恭敬敬地伸出去：“阿姨，我帮您拿包。”
杨慧芬随意瞥他一眼，却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刘志远一双手空落落地浮在空中，被四周的人来人往衬为一个凝固的尴尬。片刻之后，他才收回自己的热情，又自嘲着搓搓手，暗自把自己笑了一回。
谈不上伤心，因为是预料到了的情形。
时间倒退一个半小时，倪佳和刘志远还沉浸在睡梦中。
头一天夜里陪倪松、林秋霞吃了烧烤看了电影，累到骨头散了架。两人一夜无梦，却忽然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我妈。”倪佳举着手机，声音不知不觉地变为耳语，同时也“嘘”了一声，示意刘志远不要弄出声响。
她本以为，母亲会问弟弟的相关状况，做些嘱咐和交代，命令她尽好地主之谊，全方位满足林秋霞的要求。
不料电话一接通，责备就劈头盖脸地涌过来：“不是跟那小子分手了吗？还学会骗老娘了？倪佳我话摆在这儿，不听老人言你吃亏在眼前！”
那嗓门又高又亮，字字句句都中气十足，瞬间就把倪佳的底气压下去了一大半。
2
母女俩的对话，刘志远听了个七七八八。
没办法，屋子太小了。倪佳躲到了卫生间，但那扇廉价塑料门根本没办法隔绝声音，她和母亲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刘志远的耳朵里。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管他什么样，我亲眼来看了就知道！”
“你来干什么呢？国庆车挤人挤的。”
“我不能去是怎么的？你瞒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事儿！”
“没有……”
“没有就好，我上车了，一小时后来接我。”
……
倪佳走出卫生间，脸色变得惨白，只攥着手机发呆，片刻才缓缓望向男友：“我妈，要来看看你。”
“挺好的。”刘志远故作轻松，“其实应该是我先登门拜访才对，真不好意思。”
他早就从倪佳的表情和对话中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也读出了未来岳母的嫌弃与轻视，再次对自己的“穷小子”身份进行了一番审视。
当然是不悦的。
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贫穷像横在生命里的一根刺，自己能时时感受，却经不住旁人来来回回地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不满憋回去，这才一把揽过女友的肩，笑嘻嘻地缓和着紧张气氛：“咱妈喜欢吃什么？赶紧定一桌呗，我请客！”
倪佳看看他，又想想自己的母亲，只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恐怕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本来也想好了，要把刘志远推到母亲面前去。
但绝不是现在。要等他涨了工资，也等她做好了足够的铺垫，循序渐进方可事半功倍。
可谁料母亲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了。
3
从车站到租住的地方，三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
车窗外的环境越来越萧索，杨慧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她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张口就是埋怨：“你怎么混得那么差？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为的就是这？”
“妈……”倪佳嗫嚅着，一张粉脸羞得通红，恨不能挖条地缝钻进去。
好在大都市中人人匆忙，没有谁会去认真关注一对母女的口角。
刘志远只觉得心疼。
他往前挤了挤，一只手拉吊环，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倪佳。
这个女孩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如今还要被亲生母亲为难。他只恨自己没长出三头六臂，不能立刻让她过上好日子。
前些天，睡在他上铺的那位兄弟发了朋友圈，九宫格图片，内容是刚刚装修好的新房，配文很诙谐却也很扎心：婚房装好了，请问上哪儿可以领新娘？民政局发吗？
刘志远没敢让倪佳看，只默默哀叹一句：我的新娘准备好了，可是新房在哪里呢？
室友的房子是父母给准备的，工作一定下来，首付款就打到了账户。他们都说，房子能产生归属感，有了家，才能把根扎下来。
这个道理，刘志远当然也懂。
但他背负太多，没办法轻装上阵，自然也就落于人后——这和努不努力没关系，这是自己没抓到一副好牌。
好在还有倪佳，她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住进城中村，吃糠咽菜地捱过一天又一天。
想着想着，心里便又暖起来。
恰好倪佳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相对一笑，忽又觉得世界温柔而美好，一切困难都可以挺过去。
包括突然杀出来的准丈母娘。
4
和所有准丈母娘一样，杨慧芬的首要任务是“查户口”。
此刻她已经环视过那间城中村里的小屋子，嫌恶丝毫不加掩饰，自然也少不了把倪佳臭骂一顿，最后甚至要求女儿立刻分手，跟着她回家相亲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难道你打算在穷日子里滚一辈子？”
倪佳却破天荒地地违逆了母亲，但反抗方式也不过是沉默无声，赌气坐在床上不说话。刘志远靠在门框边，等杨慧芬气势汹汹地发泄完，才站到了未来岳母面前。
“阿姨，请给我一点时间。”
他缓缓开口，态度却很坚定，说完又看了看泪汪汪的倪佳，眼里浮起一丝柔情。
可杨慧芬不买账，她一屁股坐到女儿身旁，一大长串问题抛了出来：老家在哪儿？做什么的？工资多少？父母是干嘛的？有没有退休金？打算几时买房？写谁的名字？彩礼给多少？
但很显然，刘志远的回答不可能让她满意。
生养女儿，既是血脉延续，更是一种长远投资。
为什么让倪佳上高中、考大学，不就是为了遇见更高层次的男人，把学历当作一份最好的嫁妆吗？
5
杨慧芬做梦也想不到，女儿竟然敢跟自己对着干。
刘志远做出一番真情表白后，她也闪烁着泪光，坚定也坚决地表示自己不怕过苦日子，只怕最后没嫁给爱情。
“爱情？”杨慧芬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爱情是什么？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房住？”
“说了你也不懂！”
倪佳一扭身不再看母亲，眼里泛起一层薄雾：“你不就是一心想着阿松吗？最好我嫁个老头子，结完婚就守寡，遗产全部给你儿子好不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刘志远和杨慧芬都惊呆了。
因为倪佳一向乖巧温柔，无论在家还是单位，都极少赤裸裸地戳人痛处。她信奉看破而不说破的哲学观，有时甚至愿意自我欺骗，极少会主动去面对赤裸裸的真相。
刘志远眼眶一热，不由俯下身去抱她。
两人都落了泪，把对方蹭了一脸，咸涩与咸涩相交融，反倒绽放出另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甜蜜来。
杨慧芬心里一动。
她早就不相信爱情了，可到底也年轻过，读过几本琼瑶和席绢。此刻有回忆扑面而来，她被溶在时光深处，对女儿竟生出几分羡慕来。
罢了罢了，别做那个恶人吧。
“别哭了，要我答应也不难，我只有一个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