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娇杏:因为无“情”,所以幸运

“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

这句话是《红楼梦》第一回的脂批,出现在贾雨村要娶娇杏的时候。

令人伤悲的是,《红楼梦》里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侣都没有好下场。而爱得不是那么热烈,或是参杂了世俗考量的男女,反而能够“终成眷属”。

娇杏是江南苏州甄府的丫鬟,服侍甄士隐的夫人甄氏,照顾小英莲(后来的香菱)。

这日,娇杏在院子里撷花,不知是因为被花粉呛到了,还是感染了风寒,她咳嗽了一声。却不想,引起了隔壁穷酸书生的注意。

那贾雨村家道中落,寄居在甄家隔壁的葫芦庙中读书。听见窗外有女子咳嗽,就往外一看——只见这女子“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

娇杏摘了花准备走时,也看见了他,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

“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

正是娇杏的这两回头,让贾雨村自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

从此,贾雨村心里记住了这个“青睐”他的姑娘。等到他金榜题名并做了官之后,就把娇杏娶进了门。

这还没完,娇杏本来是贾雨村的妾,但“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册作正室夫人了”。

要知道,袭人、平儿、晴雯她们,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便是做主子的妾,这样才能摆脱做奴才的贱籍,不用面对拉出去配个小厮的命运。

然而,她们痴情的痴情、劳累的劳累,到头来,却是死的死、惨的惨,都没得到什么善果。

而娇杏,她自己根本没有努力什么,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那穷酸书生两眼,却稳稳当当地成了主子的妾,还阴差阳错,做了正室夫人。

且不管曹雪芹后四十回会怎么写贾雨村和娇杏的结局,我们只看前八十回,娇杏毫无疑问是丫鬟里的人生赢家。

贾雨村为什么会看上这丫头呢?不是因为那几分姿色,而是穷酸心理作怪。

一个人失意的时候,没人把你放在眼里。

贾雨村在葫芦庙除了读书之外,写字卖文为生。卖文是很辛苦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一个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沦落街头,摆摊卖文,是丢读书人的脸。

而且他为什么住在葫芦庙呢?还不是因为穷(住庙里不用交房租)。

书中还写到这葫芦庙在十里街仁清巷内,地方狭窄。

“十里”,谐音“势利”;“仁清”,谐音“人情”。

而在势利、人情包裹下的葫芦庙,估计也清净不到哪里去。贾雨村在这里住着,没准儿那些和尚还怨他占了香火,白吃白住他们的。

所以,对于受尽白眼,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贾雨村来说,最缺的就是赏识他的人。

甄士隐是他的事业上的伯乐,既赏识他的才华,又肯给他钱。他还缺一个赏识他的红颜知己,毕竟他也老大不小了。

脂批有云:“古今穷酸,色心最重。”

想想《聊斋志异》里为什么都是一些书生狐妖的故事?还不是因为穷书生择偶困难,读书又限制了他们追求情欲的自由。

而娇杏,恰巧出现在贾雨村最需要的时候。她咳嗽,他以为是故意引逗;她回头看了他两眼,他以为是眉眼传情、暗中相许。

然而,事实是贾雨村不过是自作多情,那娇杏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几年后她在街上再见到他的时候,只是觉得面熟,想不起来是谁,便就丢开不管了。

这里才有了脂砚斋的评语:“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

脂砚斋的意思是说,正是因为那娇杏对他没有爱情,所以才有当夫人的份儿。

我们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书中那么多事例证明的却是“无情人方成眷属”。

书中的“有情人”,都没有好下场。宝黛就不用说了,司棋和表弟潘又安,早试了云雨情都没结成婚。还有尤三姐与柳湘莲、秦钟与智能儿、贾蔷与龄官、张金哥与守备之子……凡是动了私情,想要在一起的,最后都事与愿违,甚至“不得好死”。

不过有一对是例外的,小红与贾芸,但他们跟别的不同的是,他们的相爱存在利益的考量。如果贾芸不是贾家的爷儿,如果小红不是宝玉跟前的丫鬟,两人未必会相爱。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爱得死去活来、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的人,最后“不得好死”,反倒是那种无意中多看了一眼,或是怀有功利心的人,却得偿所愿?仅仅是因为娇杏谐音“侥幸”吗?

我觉得曹公这样设计,想要表达的大概是“物极必反”。感情这东西,太热烈了,容易旁生枝节。

假如当初娇杏对贾雨村有情,自擷花一面之后暗通款曲,甚至两人像司棋和潘又安那样发生性行为,那是一定当不上贾夫人的。

一个低贱的丫鬟这么轰轰烈烈地爱他,以贾雨村的精明,会怀疑她是别有所图。她爱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将来的荣华富贵。

而她一个并无十分姿色的丫头,对他的功名事业又没多大用处,他何必娶回家呢?

所以,娇杏对贾雨村“无情”比“有情”更好。正是因为她不爱他、忘了他,所以才让贾雨村沉醉在当初的两次“回眸”的幻梦中,并不怀疑她别有所图。

而贾雨村虽然当初看上了娇杏,但也没有强烈的感情。否则早在葫芦庙的时候就找甄士隐说合了。

他后来做了官要娶她,也不是因为有多爱,只是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在路上看到了。

他在娶娇杏的时候也没那么郑重,没有摆酒设宴,只是给了一些财物,“趁夜只用一乘小轿”就轻轻娶进门了。

《红楼梦》里还有一个人与此对比,就是因为爱得太强烈、太郑重了,所以才丧了命。

娇杏曾经伺候的小姐甄英莲(香菱),被人贩子拐卖之后,遇上一个富家公子冯渊。那冯渊本来是同性恋的,一见了英莲立马转回了性向,发誓娶了她之后再不娶第二个。

本来向人贩子买丫头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是因为冯渊太爱她了,所以交了钱之后按照传统娶妻礼俗,三天后再接她进门。

而就是这三天里出了事,那人贩子转身又把英莲卖给了薛蟠。冯渊为了跟薛蟠争英莲,被打了个半死,最后一命呜呼。而英莲也被薛蟠抢了去,成了香菱,后来惨死于薛家。

假如冯渊对英莲的爱不是那么热烈,就不会有那“三天”,像贾雨村用小小一顶轿子把英莲带走,两人就幸福了,还有薛蟠什么事?而就算有那“三天”,遇上了薛蟠,假如他的爱不是那么热烈,也不会跟人家争斗,更不会丧命了!

这就是告诉我们“物极必反”,越是爱得轰轰烈烈,越是走不到婚姻。

人生无常,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谈恋爱的时候是风花雪月、柔情蜜意,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在对方面前。但是最后可能因为某个习惯的不合,或者三言两语的争吵,就土崩离析。

而能够结成婚的夫妻,可能只是因为相亲的时候双方谈得来,家庭、学历各方面的条件又门当户对,所以才在一起。

所以,谈恋爱要有一颗平常心。两人相爱,能“终成眷属”固然是好。但若有缘无分,也不必死去活来、苦苦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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