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3

第十章(1)一丝不苟辑刊文,征选抄清校稿勤。

这就是夏雨林新工作的真实写照。其实他早有耳闻期刊编辑工作的基本特征简言之就是爬格子、抬轿子,现在身临其境、身体力行这就会有真切的体验。由于有人言传身教,加上自己的悟性与勤奋,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了编辑工作的基本程序与要领,很快就能够按部就班独立承担起分配给自己的发稿任务。难能可贵的是他对文字表达欠佳的稿件还敢于认真加以修饰润色,与作者切磋定稿。作为新手能够快速上路他不仅自己满心欢喜,还将自己的点滴新感受都作为枕边风给瑞华徐徐吹过,让妻子共享喜悦。

几次听丈夫娓娓而谈看他很是得意瑞华忍不住提醒一句:“谦虚一点。什么事都是入门容易做好难。”“是,谢谢夫人的提醒。”他嬉皮笑脸搂着她狠狠“咬”一口。看得出来她对丈夫的工作调动是十分欣慰的,眼见丈夫晚上已不再开夜车译外文,虽然一上任也有加班那只是处理中文稿件,轻松得多。最令她暗自高兴的是丈夫今后不会长时间出差下厂做实验,因为自己三班倒,中班与夜班晚上都不在家,雨林一出差她总是放心不下家中老小残。伺候老人照顾妹妹她是任劳任怨的,但也有鞭长莫及力不从心的忧虑,更难的是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自己往往顾不上管教,尤其是他们的学习一直都是雨林督促检查,自己确是力所难及,这是她的心病,雨林少出差那她就会减轻这份后顾之忧。

事实与效果也确实如此。尽管目前编辑部人手短缺工作任务负荷超重,能够胜任的审稿队伍也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但是稿件很多不用发愁无米之炊,加上他自己不辞辛苦,因而定期发稿工作程序井井有条。总之夏雨林的感受是与原来在研究科室当大组长或技术秘书那种操心工作相比现在的定期发稿就显得十分单纯而有规律,显然轻松得多,因而他自然就多有时间与精力眷顾家庭,开动心思琢磨与家人亲近之举,有些原来无暇顾及一拖再拖的事情现在可以用还债的心态来弥补。

重点是关照两个孩子。先招呼他们一起动手调整好家具摆放位置使书桌取光更好,因为自己是近视眼,担心儿子会被“遗传”。然后几经周折搞到历届初升高的试题用以对辰阳进行试考摸底,每周进行一次,事先自己要试做,考后还要判卷、讲解;找一家少儿美术班带辰光去报名参加学习素描,给他买画夹、速写本和美术资料,不仅星期天陪他去上课,有时晚上还一起素描临摹,自我感觉是乐在其中。至于孩子们作文成绩不及算术他是注重辅导并要他们试用写日记来慢慢提高的。

对两个孩子除强调自己的事尽量自己做之外家务事也吸引与鼓励他们参与,例如安装淋浴器和挖菜窖。为改善家庭的洗澡条件,雨林买到一个淋浴器,就是将一块与燃气灶面积相近上面盘附着金属管道的铝合金板覆盖在两个燃气灶头上,盘管的一头用胶皮管接上自来水管,另一头通过胶皮管穿过墙壁进入厕所接个莲蓬头吊挂在墙壁上,这头通入凉水点燃燃气经过盘管加热后热水从另一头流出。这热水管从厨房进入厕所的那个洞孔主要是辰阳按爷爷的指点在厕所的小窗框上用凿子慢慢凿通的;年年都买冬储白菜,为方便存放今年决定在屋后窗下搞个菜窖,两个孩子争相帮着挖坑铲土,并在坑口垒一圈破砖块再用树枝、硬纸壳和塑料布往上一铺,就成一个土地窖。

虽说是男孩子,却对雨林照本宣科按菜谱做菜也有仿效的兴趣。与往年只是春节才下厨掌勺不同,今年国庆也是雨林全包。弟兄俩说是要为爸爸帮厨,照着菜谱做出四个红烧狮子头。到元旦前夕湘城元件厂的吴亮出差天津顺便登门拜访(他是专门来向雨林透露湘城科委正与厂里商议要聘请夏雨林为厂里的技术顾问,但并没有提供宋厂长的最新消息),因为彼此熟悉所以两个孩子对吴亮夸口:“我们替爸爸招待你!”这次做的红烧狮子头不仅吴亮“好吃!”连声,也得到爷爷奶奶的赞许。当晚一起看电视,雨林调整频道收看《话说长江》纪录片,是第二十集“古城南京”,看完后两个孩子都说:“爸爸让我们去姥爷家一趟。”

毕竟还是孩子,尽管辰光也已十岁,他们却有养猫的兴趣。当然一家人对养猫的态度那是迥然不同的,兄弟俩羡慕有猫之家一直央求,瑞华担心牠床上床下跳嫌脏,两老说吃喝拉撒难伺候,雨林是害怕孩子学习分心从未认真考虑。可是,虽然大门上挂着《卫生之家》的红牌,但这底层的房屋里老鼠可不少,父母说半夜里常常听到耗子闹得欢。直到有一天雨林收拾床下的东西发现自己的一双鞋里有几个没长毛的活物把他吓一跳,父母亲一看说是刚出生的一窝肉坨坨的小耗子!于是没过多久家里就引进一个小花猫,是瑞华托她们厂的一位师傅从郊区农村的亲戚家抱来的。兄弟俩给牠起名叫花咪,从此以后他们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和花咪亲热。

至于妹妹爱华现在的兴趣,自从与雨林一起获准成为《作品与争鸣》的刊授班学员以后她就更有显著的变化。因为她用功又有的是时间,再加上《作品与争鸣》这个刊物与众不同,有《专论》、《作品争鸣》、《文艺流派介绍》、《争鸣史话》等众多栏目,既主张争鸣当然是针锋相对的各种观点供人鉴赏,文章塑造的人物及其揭示的社会现象常有广泛的社会反响,这对涉世不深的妹妹就比雨林更有吸引力。正是这些浓缩了作者思想品质、精神情趣的文章,对社会现象入木三分的剖析,都给兄妹俩尤其是爱华多有启迪而引发深思。

久而久之雨林从相互探讨中逐渐感觉出妹妹精神境界的提升,她的眼界已经冲出家庭扩展到社会,她的心胸开始审视人世间的真与假、善于恶、美与丑。令雨林意外的是她独自做主改变了只写稿不投稿的初衷,对中篇小说《爱之上》的结局写出一篇评论文章寄给《作品与争鸣》编辑部。尤其是在她等着哥哥也看完《高山下的花环》以后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迫不及待地抛给雨林;“连长-梁-三喜-为-国-捐-躯,家人-还-要用-抚-恤-金-还清-生前-欠-债,政府-为-什么-不管-呢?”这个问题在雨林心中激发共鸣:今后烈士梁三喜母亲的养老和儿子的抚养有人管吗?


在编辑工作逐步进入角色的同时夏雨林对新环境已经熟悉起来。首先在情报图书楼这幢四层楼房内与编辑部同在一层并紧邻的还有本院教育处和行业学会的办公室。应当说教育处的魏处长是老相识,老魏在当教育科科长时就几次指定夏雨林担任教育科举办的外语学习班的班长。而学会的蔡凤鸣秘书算是新相识,学会很穷不仅经费有限而且办公室都分散几处。由于《学报》是学会主办院里承办,学会与《学报》编辑部的联系都是蔡秘书出面,学会的会计虽然有时也来这里办公,但与夏雨林很少单独联系。很快夏雨林就与魏处长和蔡秘书熟识到能对院里和学会的工作随心所意交换看法的地步。

其次这情报室的编制除情报组、翻译组、情报网还有图书馆、编辑部(两个)、印刷厂,涉及的业务范围庞杂,工作规律各异,而且都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本来据工作性质图书馆、编辑部、印刷厂都是可以另立门户独立运转的,可能院领导是为精简机构吧,都要情报室的主任统管起来。夏雨林心想这情报室主任的工作绝不比研究科室的主任轻松。胡立峰虽是主任书记一肩挑总揽全局,但主抓情报调研,罗薇是副主任兼副书记侧重图书馆与印刷厂的运作,包玉刚副主任全力以赴肩挑两个编辑部,新组建的班子配合已趋默契。

全室各组工作量基本固定,而时间性都极强。情报组每人每年都按上级下达与自选开列专项与综合情报调研课题,按期或年底出详细的调研报告;翻译组只有少数人承担常规任务自选自译出版半月刊《动态》介绍国外材料科技最新进展,多数人或是临时收集情报或是口笔译杂务,工作有不满负荷之弊;情报网(挂靠在编辑部)每年定期出版《网讯》,组织并参与全行业的学术交流活动;两个编辑部分别负责出版材料《工艺》(双月刊)与《学报》(季刊),而《工艺》又分国内版与国外版,实际共有三个刊物;图书馆除接待现刊阅览与舘藏书刊借阅以外,每年要用院拨专款定购国内外相关科技期刊与书籍以及文献检索工具书;印刷厂几乎包揽院内一切印刷任务(仅院发各类文件、报告由院办打字室承担)。图书馆与印刷厂虽然规模都不大,但常规功能齐备。

编辑组人员很是精干,《工艺》编辑组组长于洋是干情报工作已二十年的清华大学高材生,《学报》编辑组组长袁文焕是老牌留苏生。不过虽是老将出马强将精兵但毕竟是新起炉灶人员配备不全,《工艺》两个刊物六位编辑三位编务,加上兼管情报网日常事务的余师傅共计十人;《学报》刚出版创刊号,加上三个编辑徐文钧、盛百川和夏雨林以及一个编务张玲共五人。编辑部主任包玉刚对夏雨林终于调入是大有感触:“全院愿意当编辑的我几乎都已请进来,像你这样给院领导呈送书面报告坚决请调的还是头一份。”面对两位组长要人的诉求他常常是两手一摊:“难!”谁都知道当编辑不能出成果,没有成果会影响调资与职称评聘,所以他招兵买马不易这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编辑部还要招兵买马可全室总人数已经近百,一半多是具有技术与翻译学历的,印刷厂十余人当然都是工人,只是图书馆的人员组成比较复杂,馆长黄茂林是位转业的文职军人,馆员内行少外行多,几乎是没有一个是学图书馆专业的。但图书馆却有让人暗中议论的话把儿,很快就传到夏雨林的耳朵里。原来是这里先后安置过不少“关系户”,比如说上级机关某某领导的亲属,或调入干部的夫人等。

这股风还在蔓延,《工艺》编辑部一开始就进来两位部院领导夫人于丽媛和申秋敏,于丽缘是副组长协助于洋分工管理国内版的业务,申秋敏和部队转业的编务余师傅兼管情报网。另外一位编务宋紫芸是从河北一县城入户北京的,她爱人就是行业学会的一位领导刘晓智。《学报》与《工艺》不同,《工艺》是本院主办院里拨款,主编是院领导。《学报》却是学会委托院里承办的,聘请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教授担任主编,院里出人学会出办刊经费。虽然学会秘书的办公室就在《学报》同一层楼里,不过每年拨款的额度与时间是由刘晓智定夺。

在基本胜任起新工作、熟悉新环境之后,雨林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接连给郭翼姐、吉森哥和傅萍写信汇报自己改辕易辙后的新生活,欢快地告诉她们:“今后不再在实验室操作仪器设备出产品得数据,而是在办公室用笔墨纸张行‘爬格子’之路,出‘抬轿子’之力,收文字修练之果,品知识荟萃之味,其乐悠悠也!”因为没有下厂试验的出差机会,雨林估计今后难以与她们见面,加上父母经常提起,所以雨林在给姐姐、哥哥的信中又特别催促她们尽早来北京看看。在给郭翼姐的信中最后提到一句问自己入党之后给她的信收到没有?因为他觉得那是报喜嘛,怎么一直都没有收到姐姐的回信呢,心中自有纳闷。

雨林有所不知的是,几乎就在他寄信的同时,郭翼也将一封沉甸甸的挂号信寄出。这是雨林来到新单位后收到的第一封信,而且是挂号信。在办事员董卓英来到《学报》编辑部送信报时将这封信交给夏雨林并要他在收件本上签名时,她乐呵呵地一句话:“小夏,这可是我经手送的最重的一封信,肯定是重磅喜讯!”引起编辑部三位同仁的注目关注,夏雨林一看是姐姐的来信自是喜上眉梢,但发稿任务紧急,他只对董师付说:“谢谢你!”就将信收进抽屉,继续誊写稿件。

下班后他没有急于回家,一个人抄完稿件完成下一期的发稿任务以后就拿出姐姐的来信,他预感姐姐这么长时间不回信,而来信又这么厚重还要加挂肯定有重大事情,所以还是先在办公室看为好。扯开信首先看到两张照片,一张是姐姐和一个大小伙子在一条格外宽阔、两旁诸多高楼大厦的马路上的合影,另一张是那个人穿新工作制服的照片,雨林先觉奇怪,立刻想到他莫不是自己的哥哥?赶快看信吧。还没有展开就发现这封信是三摞纸,原来是三封信,既有魏宝生写给龚志德叔叔的信,还有魏宝生写给姐姐的信,开头称“亲爱的一姐”。“一姐”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二姐吗?雨林决定先看姐姐给他写的信。姐姐的信第一句就是“雨林,我找到你的大哥郭宝了!”,接下来一页一页的叙说一下子将雨林引领进亲人离合悲喜交加的激情漩涡……

原来龚志德叔叔收到郭翼的信之后立即给魏宝生写信,直言自己并没有魏姓亲属,希望他详述自己的家庭、亲友及重大家事,特别提到是否有兄弟姐妹。魏宝生的回信很快就寄到,除去表达对叔叔的思亲之情这封信重点是详细介绍自己的身世。他本姓郭名宝,生父死后与弟弟郭财一起随母亲来到继父龚家,龚家有个哥哥龚明亮是继父的独子,继父给这兄弟俩更名龚宝生、龚宝财,后来又添一妹妹龚宝珠。信中回忆“记忆中小时候有一个大姐叫郭一,她十分疼爱我,还有一个小弟弟,但她们早就离家音信全无。”至于自己为何改姓魏,他只是简单解释为自己离家以后孤苦伶仃,走投无路,被好心人魏铁匠收养,为报答收养之恩承诺改随魏姓。

至此龚志德叔叔认为真相已经大白,宝生就是其兄龚志福的孩子,也就是郭翼的亲弟弟。于是赶紧给侄子回信,除倾诉对龚志福一家的眷恋,还欣喜叙说家乡的变化,欢迎宝生有机会回老家探亲。也如实相告宝生说:“你的亲姐姐郭翼就在武汉,也在寻找你的踪影,正等着确认你就是她的亲弟弟呢!”随信将郭翼的通信地址附上。信发出不久好心的龚叔叔为让这姐弟俩早日相认在给郭翼的回信中干脆将宝生的信附上一起挂号寄来。

郭翼收到龚叔叔的信以后高兴的眼泪夺眶而出,又找到一个弟弟!她问王信:“你说我是写信呢还是去一趟深圳?”“当然要见面啰!”王信细想一下又说“要不要先写封信告知你即将去深圳找他。”信还没有来得及写呢,却先收到来自深圳的一封挂号信,这就是那开头称“亲爱的一姐”的那封信。郭翼和王信都注意到信纸上的斑斑泪迹,知道这是一位幼年丧父,少年离家漂泊异乡,熬到壮年才有幸找到姐姐的男子汉辛酸感怀的见证!

郭翼急切而专注地阅读弟弟的来信,如同聆听弟弟离别母亲的苦楚回忆。读完信她明白三点:怎么与家人分离;为何改姓魏;下决心寻亲的原因。简言之,与家人离别是因为被国民党抓壮丁;改姓魏是为报答收养他的恩人;找龚叔叔是全国人大《告台湾同胞书》中提到实现通邮,想到也许继父会给龚叔叔来信。一封信写得再长也不可能包含三十余年的人生历程,如何成家立业的,有几个孩子,近来身体怎么样这些都只字未提。

郭翼渴望知道更多,既然是大姐那“长兄为父、长姐为母”是天生的情怀,更何况是死了父亲、见不到母亲、离别三十年、意外露头的弟弟!一定要见面细说,而且要快,郭翼主意已定,当晚就去田大夫家向他请假,也是让他和章老师再次分享自己的意外喜讯。第二天一早郭翼到班上给属下交代并安排好工作,王信亲自去给她办去深圳的边防通行证。拿到边防通行证以后她就出发,临别时要王信到办公室按信中郭宝提供的电话号拨个长途告之姐姐要来深圳看他。

郭翼参加工作以来还从未出过差,原本答应两个孩子今年春节北上去北京雨林舅舅家过年的,没想到头一次出远门却是自己一人南下去深圳特区见郭宝。刚到深圳她就感受到这个原来人口不过三万的边陲小镇现在还真是特别,首先是进入要通行证,亲眼所见蜂拥而至的众多逐梦者中有人因为没有通行证而被卡住。另外工地随处可见,吊车林立高高地舒展鉄臂。而且来往的人员都忙忙碌碌,问路听回答的口音是南腔北调,显然都是来自祖国各地。好不容易按信封上的地址找到郭宝所在单位,传达室一个电话郭宝的身影很快就进入她的视野,姐弟俩都跑步前进,时隔三十余年她和弟弟终于又抱在一起……

下面就是姐姐回来后整理出的郭宝离开亲人及其后的孤苦经历。时间要回到新中国成立前夕,那是四九年的初夏,龚志福一家与厂里的众多技术熟练工人及其家属实际上是被兵工署押解南下,行程路线定为柳州、湛江、海南岛,最终是要逃往台湾。因为中途总有逃跑的人,到达现今称高州地界以后负责押解他们的军人在当地抓壮丁,也强行“征用”工人及其子弟,包括龚明亮都被强迫征用编入押解队伍,这也是国民党借机征兵掳走一批年轻人去台湾给他们当炮灰。一个长着三角眼的兵油子现场看到龚宝生高高的个子也要一起带走,母亲顿时急眼大叫:“他还不到十五岁!”拽着儿子不放,三角眼掰开她的手将她推倒在地,宝生欲去搀扶母亲却被三角眼反扭着手强行带走,走出好远还听见身后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号:“宝生——”

新抓的壮丁是分散开来由老兵管着,目的是监视新兵防止逃跑,龚宝生也没有和龚明亮安置在一起,看管他们这一批的正是那个三角眼,这可不是个好东西,对新兵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甚至拿皮鞭抽打,有时开饭还叫新兵吃他剩下的东西,一路上已经有新兵开始逃跑。三角眼歇斯底里吼叫:“谁再敢跑抓回来就枪毙!”龚宝生从未遭受这般侮辱与折磨,一出生就被父亲视为宝贝,父亲死后一直是母亲的心肝,打小就是一股子倔脾气。他对三角眼恨之入骨,但又害怕他手上的那支枪,因为自己除不合身的旧军装并没有配发武器。及至拖到如今的茂名市,那天夜里龚宝生上完厕所意外看见一辆卡车缓慢驶过看似要出宿营地,驾驶室是两个人,龚宝生见四周无人突然灵机一动从车后一跃而上趴在一堆麻袋上随车而去。

卡车已经走得很远,他躺在车上望着天上昏暗的月亮心在砰砰急跳,脑子却空空如也。车往哪儿开,去干什么?他不得而知;自己要往哪儿去,下一步怎么办?他也没想清楚。查看车上只是一堆空麻袋,还有一个小布袋一摸软软的里面装的是布衣之类,他想这车很可能是去装货的,那它还会开回去!想到这里觉得不能久留,立马抓起两个麻袋并将小布袋塞进麻袋翻身悄无声息跳下车来。看着卡车已经走远,他想要不再被抓回去必须往北走,越快越远才行。等天刚蒙蒙亮才发现自己身着军服,赶紧掏出小布袋一看就一套工作服和一条毛巾,那工作服他见养父也曾穿过,赶紧换上工作服将军装塞进布带继续赶路。

漂泊生涯就是这样开始的。个头不小拿什么填饱肚子呢?身穿工作服但什么手艺也不会呀,地里的农活也从来没有干过,小学倒是念过几年可认识的几个字也不能换饭吃!只能回湖南投靠龚叔叔。可是路途遥远一路上只能靠沿路乞讨或采摘野果或偷吃地里的庄稼充饥,遇上机会也贱卖苦力糊口,晚上就铺盖麻袋露宿野地,凡此种种困苦与羞涩那是终身难忘的。半个多月以后,他拖着疲惫消瘦的身子又返回到他被抓壮丁与亲人离别的高州地界,赶到城郊看天色太晚他也觉体力不支就躺倒在一家篱笆墙的院子大门外迷糊过去。

第二天清早这家男主人开门发现门外躺着一人麻袋裹身,叫醒扶起后发现面色青涩,一摸额头烫手,就搀扶他进院子坐下,夫妻两人询问一番,好不容易弄明白孩子是深陷困境之后心生怜悯之情。这位男主人姓魏是个铁匠,开一间小铁匠铺谋生。女主人人称孙二娘,她可不像《水浒传》里的孙二娘,体弱但心肠特别好,一见龚宝生生病,浑身还脏兮兮的,就叫大女儿打来一盆热水,待他擦洗完毕一看,原来身材高挑皮面白净嘛,她有些喜欢,又赶紧烧一大碗姜糖水端来。龚宝生喝下以后又不客气地啃完老板娘递给他的玉米棒子,似乎有一些精气神,看看叔叔、婶婶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知道自己遇上的是好心人,支撑着站起身来拜谢之后就要告辞。

“要走?”孙二娘抢先阻止“烧还没有退呢,来,到炉子旁呆着好发汗。”这么好的人家龚宝生倒是愿意多呆一会,于是就顺着她的心意在炉旁坐下。看着叔叔正在打一把镰刀,大女儿在炉前拉风箱,随着她的推拉炉火阵阵蹿起。这打铁的景观他还是头一次遇见,看得有点入神。只听婶婶叫她女儿:“兰兰,带毛毛去挖点野菜。”姐妹俩提着篮子出门后,她又将丈夫叫进厨房,两个人好像是商量什么事情。龚宝生便站起身来,走走看看,地上放着不少的农具,一边是破损残缺的,另一边是刚休整如新的,他也拿起铁锤在铁墩子上轻敲起来。厨房里的两口子对他的好奇心露出笑容。

两口子商量什么事情呢?原来他们本来有一个大儿子叫铁蛋,也是高高的个子,已经是一个小铁匠,可是一年多以前被抓壮丁,至今音信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最伤心的是孙二娘,天天盼铁蛋的消息。所以她一见龚宝生就突发灵感:是不是老天爷送儿子回来了!待了解清楚龚宝生现在是四处漂泊无家可归,那可不可以留住他呢,就算是雇工帮丈夫打铁嘛。

她主意已定就叫丈夫过来商量,魏铁匠一听正合心意,因为儿子被抓壮丁以后活忙的时节也是要雇人帮忙的。眼下秋收将过要修理的农具肯定不少,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决定由魏铁匠出面好言相劝。其实孙二娘心中还有一个念想但觉得不到火候不能揭锅,那就是女儿过几年就要嫁人的,现在看龚宝生身材长相都不错,只要愿意留下来帮工,就能看出他的为人品性,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召为上门女婿呢。

初听魏铁匠挽留、帮工之言龚宝生颇感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话。这也在铁匠夫妻二人预料之中,所以他们没有催促,还是个大孩子嘛,容他想想。此时两姐妹提回一篮子野菜,兰兰又开始帮父亲拉风箱,妹妹去帮母亲做午饭。是想再蹭一顿饭还是真没有拿定主意呢,反正龚宝生没有要立即就走的意思,他相信铁匠一家是好人,如果留下来可以停止自己半个多月的颠沛流离,以帮助主人打铁混口饭吃。至于湖南辰溪自己与龚叔叔接触并不多,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那是以后与继父和母亲联系的唯一可以寄望的渠道,所以以后还是要投奔他,只要自己有立锥之地,还可能寻访姐姐的踪影。现在是兵荒马乱,不如先留下看看再说,想到这里他走近主人身边拿起铁锤。

铁匠夫妻二人会意而笑,只听老板娘亲热一声:“来,先吃饭吧!”饭桌上虽没有鱼肉但也不全是野菜,祖辈传下来的房前屋后开荒种菜习以为常。这里因为气候条件适宜不仅香蕉、荔枝、龙眼出名,还有花生、薯类、甘蔗、玉米也都零星可见。所以这顿饭是龚宝生离开老家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席间老板娘说话口气都变得亲切:“孩子,吃完饭冲个澡。”说着进屋拿出铁蛋以前穿过的衣服。这天晚上龚宝生睡的就是铁蛋以前睡的床,那两个麻袋被老板娘收捡起来,她说抽空将军装改成打铁的工作服。

没多久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向世界庄严宣布新中国成立。此时的龚宝生已经适应和习惯新的生活,不仅也成为一个小铁匠,而且身体也显得十分壮实,对粤语也慢慢熟悉起来,尤其是与铁匠一家人的感情已经十分融洽。家里人都叫他“宝生”,当然兰兰和毛毛要加一个“哥”字,他有空就教姐妹俩识字写字,而姐妹俩则经常带着他屋前房后种菜浇水,只要是在一起总有说有笑,看来说龚宝生和她们亲如兄妹已不算过分。

光阴似箭,一晃就飞过七八年,世道显著变化。龚宝生和兰兰早就开始自由恋爱,宝生在魏铁匠两口子心目中也早就是儿子,眼看又要成为上门女婿。就在此时国家从东北抚顺矿务局等地抽调千余名干部、工人及其家属来茂名工矿区支援建设茂名油页岩露天矿,县里从各乡招收民工近万名,宝生有幸入选。招工登记时是魏铁匠带着他去的,工作人员一见是魏铁匠的孩子,在登记表上一边写“魏”字一边问名字,魏铁匠已经习惯成自然“宝生”脱口而出,就这样“魏宝生”首次上了正式名册。

宝生早已认为自己是魏家的一员,他知道自己本姓郭叫郭宝,后来随继父改姓龚叫龚宝生,现在当然要随养父改姓魏。就这样以魏宝生的名字进入新中国的工人队伍,开始全新的务工生活。因为只能节假日回家,所以晚上就在夜校和培训班里学文化、学技术。因为学得刻苦干得卖劲,从建筑工人干起,炼油产气、保安、秘书多个岗位逐一调换一干就是二十年。既入党又提干,来深圳前早已经是厂长办公室的主任。结婚后兰兰生有两女(双胞胎)一子,值得一提的是结婚登记时由他提议兰兰取名魏欣,顺便也提议毛毛以魏荣为名。他说“欣荣”既表示国家快速发展也表示家业日渐兴旺,魏铁匠两口子一听乐得嘴都合不上,都只忙着频频点头。

当他从广播和报纸上知道全国人大《告台湾同胞书》发表,其中提到“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令他深受鼓舞和启发,想到也许不久继父会给龚叔叔来信的,看来必须赶快找到龚叔叔,事不宜迟他立即给龚叔叔写信。但是时过境迁,家乡变化太大。龚叔叔早就随儿子乔迁新居,仅靠儿时的记忆写上的地址已经无法投递,先后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

等到当上厂办主任以后,对外打交道长了见识这才想到可以求助当地派出所,于是就给县里的公安派出所写信恳请帮助寻找龚志德。厂长知道后还要厂办的工作人员以“请求协助本单位职工魏宝生寻找失散多年的叔叔龚志德”的形式给派出所发公函。不过同样是久等无回音,而这期间厂里作出新的重大部署,要派员去深圳创办一家燃气公司,决定先由一位副厂长带队,魏宝生作为助手带领一些员工去筹建。正当魏宝生积极备战准备出征之际派出所的回信寄达厂里。

来信说他们从户籍档案中筛查出两个叫龚志德的人,他们排除其中一个年轻人,但是在实地走访那位老人时他支支吾吾否认有哥哥去了台湾,还说在国内没有侄子。派出所的工作人员估计龚志德除年事已高恐怕还有文革的余悸不敢承认在台湾有亲戚,尤其是在派出所的人面前更是紧张。所以他们适而可止就将地址寄来请魏宝生本人直接联系。魏宝生看完信十分高兴,因为他认为既然龚叔叔还健在自己找龚叔叔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双方互相都确认那只是个时间问题。

考虑到龚叔叔在派出所同志面前表现出的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魏宝生觉得自己应当慢慢进入老人的视线,逐步消除老人的顾虑,不能操之过急。况且自己马上要启程,而且去深圳之后肯定很忙,于是给龚叔叔发出简单一封信,只是告诉他自己是他的侄子,住在广东高州,以前写过几封信找他,现在是通过派出所帮忙才找到。说自己现在有紧急任务要去深圳,以后再写信联系细说。

这封信他既没有留下通讯地址也不是直接寄给龚叔叔的,因为龚叔叔年事已高,接信的会是他的子女,他们更不明白往事,为保险起见还是烦请派出所的同志去亲手转交给龚志德。虽然派出所这条渠道还要保持但他也提醒派出所的同志暂停往厂子里给他寄信。他如此行事是不希望寻亲之事外传,尤其是不愿意让乡里一同被招工来的同事知道,害怕他们会无意走漏消息引起养父一家人不必要的误会。

直到燃气公司开业后公司运营渐趋正常,魏宝生才想到应当再给龚叔叔写信,为此还将自己穿着公司为员工制作的工作服的照片附上一张,并留下通讯地址与电话,当然也是寄给派出所转交的。焦急等待近一月终于收到龚叔叔的回信,主要是询问他的身世,而且还特别问到是否有一个叫“一姐”的姐姐,这一问引发他的联想,然道龚叔叔与姐姐有联系?待他收到龚叔叔的第二封信时不仅知道姐姐也在找他而且还有姐姐的通讯地址,他随兴大叫一声“太好了!”令同挤在一间办公室忙碌着的同事大吃一惊。他赶紧收起信直到晚饭后回到住处就提笔疾书“亲爱的一姐:”熬夜写信将约三十年积淀在心中的情思化为满腔欢快……


郭翼的深圳之行来去就三天,但她白天也抓紧时间参观这座正在崛起的新城市,郭宝虽然工作忙得要命但还是借机带姐姐去逛一次街,仅仅是参观路宽由七米刚刚扩展为六十米的深南中路,“这可是我见过的最宽的马路!”郭翼发出由衷的感叹,在一家照相馆门前郭宝停住脚步,他突发奇想要照张相纪录下与姐姐逛深圳大马路的奇观!经与照相馆的师傅商量同意在门外给他们取景照一张合影,而且是快照。晚上郭翼与弟弟一直互相细说解放后的生活、工作,以及各自家庭成员的近况。

尤其令郭宝意外地是姐姐给他带来关于小弟弟狗伢的消息,感叹姐姐能够找到小弟弟真是个奇迹!他曾不止一次读过《三国演义》,对魏蜀吴做过天时地利人和的瞎想。那我们姐弟三人的聚散是不是表明凡人的人世因缘也自有定规并暗中演变,而结局如何却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如何助推?所以越难得越要珍惜,于是他要姐姐详尽介绍关于小弟弟的一切,郭翼当然是如数家珍,还尽情地夸奖狗伢一家尤其是干爹干妈的仁爱。

此外,两人还商量好给龚叔叔寄礼物表示感谢和问候他的家人,并托付龚叔叔一旦台湾真有来信请能够及时告知。至于怎么与狗伢分享喜讯以及如何能够尽早见面议论半天也没有结果。“眼前你们兄弟俩都是刚到一个新单位从事新的工作,要见面恐怕只能等以后再见机行事。”这是郭翼给雨林信中最后一句无奈的话,所以她才写这封长信并将几封信一股脑都挂号过来。这么长这么厚的一封信竟然一字未提雨林入党的事!

雨林看完信抬腕一看手表赶紧骑车往家跑,一家人正等着他吃晚饭呢。瑞华赶紧盛饭上桌并随口问道:“又加班哪?”雨林在回家的路上就决定今晚将这件喜事如实告知家人,因为他相信父母亲知情后肯定也会高兴的。“先吃饭,饭后再说好消息。”雨林喜滋滋地一扬手中一封鼓囊囊的信然后就坐下端起碗来。

雨林所想没错,父母亲听说是郭翼又找到一个弟弟还真为她们高兴。自从雨林找到亲姐姐让他们得以认个干女儿以后,可没少吃她托人捎来的大米,尤其是两老躲地震回武汉是深切体验到干女儿的温情与孝心堪比亲闺女!如果她们有意再认一个干儿子那也是好事成双嘛。“这丫头怎么就一直不来北京呢?”母亲还是那个念想“雨林,回信说我们为她贺喜。告诉她就是请个假也应当来北京一趟。”“妈,你放心,我会写的。”雨林不仅满口答应而且还加上一句“要是姐姐和哥哥一起来更好!”他的心意第二天就随信向武汉与深圳飞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为有了姐姐这才又有了哥哥,雨林顿觉这破碎的家又补圆一块。因为心情愉快还是同样的工作却似乎节奏更轻快,唯一的心事就是盼着姐弟三人能够尽早在北京牵手相拥团聚,但是哥哥的来信给他浇的是一盆凉水,说副厂长已经回厂留下他承担全责。由于深圳发展奇快燃气用户猛增,工作量加大而人手紧缺整天忙得四脚朝天!目前实在不能请假离岗。信中除对弟弟的爱悯与想念还要雨林速寄一张全家福想看看一家人,并承诺自己春节如果能回家过年也会照一个全家福寄来。信的最后也直白出自己的心愿:“听一姐说你经常出差,真希望你能有出差的机会来深圳一聚。”

郭翼虽然是以往形成的印象,但是雨林当编辑出差的机会确实也不少,而且是没有瑞华担心的那种长时间下厂做实验的苦差事。那是什么美差呢?就是参加各种学术交流活动。编辑部十分重视宣传和扩大所办刊物的知名度,各位编辑也都十分留心自己承担发稿任务的专业领域技术与学术的最新进展,所以本行业各单位轮流操办的各种专业学术交流会议就成为各位编辑出差的首选,会议期间往往还可以直接组稿和约稿,这种会议时间一般来回一周,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天。

可是来到编辑部以后的第一个出差任务并不是学术交流会,而是去参加湘江厂的GBR成果鉴定会,夏雨林受聘为两位主审人之一,他不好意思推辞只好与原研究室的参会人员孙工一同前往。当夏雨林改行去当编辑的消息在与会代表中披露以后反应是一片惋惜声,夏雨林对说他改行可惜之言并没有在意,湘江厂谢志华私下里问他原因时他也只是含糊其辞说“领导要干啥就干啥呗。”

作为用户代表与会的是北京的吕慧珠和湘城的吴亮,他们都说现在用辅助材制作元件的任务不多,但“汽复膜”已经成为A材元件生产的新工艺,湘江厂这项GBR成果也是用此新工艺验证的。会下谢志华向吴亮打听宋文丽的消息,见小吴两手一摊摇摇头,谢志华就说:“你们宋厂长脾气可真倔呀!”夏雨林也不明白老谢是夸她还是挤兑她,只好保持沉默,小吴却说:“她要是没有一股倔劲也干不出这些成绩来。”“那倒也是。”谢志华点点头“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就重了。”

谢志华离开以后吴亮以埋怨的口气对夏雨林说技术顾问的聘书还锁在黄厂长的抽屉里,夏雨林认真地说:“我已经改行,这个顾问就免了吧。”吴亮凑近夏雨林耳语:“这是宋厂长给我出的主意,市科委秦科长同意,只是黄厂长不太热心。”“宋厂长给你来信了?”夏雨林一喜。“从邮戳看出她已去深圳,但通信地址还是以‘内详’隐而不告。”小吴一副无奈相“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也只能装着是一无所知。”夏雨林又是白高兴一场。

可能是清水江会战结下的友谊吧,晚上吕慧珠专门约夏雨林上街散步。她主动告诉他:“和你一样我也离开实验室到技术科搞管理工作。”“是吗?”他不觉得意外认为她是高升“你没有改行。”“但是这不是我的心愿,你知道的,我上班太远,顾不上家。我的同学透露离家近的部机关要人,我已经联系成功,但厂里犹豫我的工作没人接手。”夏雨林一听突发奇想:“我推荐一个人去顶替你怎么样?”夏雨林想推荐的是同班同学肖茹珺。

一个学材料的人去顶替搞元件的人这似乎不合常理,但吕慧珠从她与夏雨林曾经的合作中体会到工作中知识可以互补,肖茹珺既然是学材料又在部机关干过管理工作的人,估计厂领导有可能接受。吕慧珠既是自己请调心切,又觉得夏雨林突然开口必然是他心急的意愿,如能成功则是两情两愿一箭双雕,所以她满口答应:“可以试试,我一定力争。”

因为党支部要召开自己预备党员的转正会和期刊下一期轮到自己当责任编辑,所以鉴定会一结束夏雨林就要回京,会议安排的去衡山的活动他也没去。分别时谢志华的一句问话“还能够继续给我们提供国外最新信息吗?”夏雨林虽入耳也有心但没有痛快答应。因为他有顾虑,翻译可以开夜车,但查询资料必须是上班时间,而上班时间干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会遭非议的……

回到北京夏雨林急不可耐回母校将吕慧珠之事告知董佳琪老师,董老师当然高兴。因为他已经从模范丈夫转为家庭妇男,肖茹珺远去安徽以后,他除忙工作还要承担全部家务、教养两个孩子经常是手忙脚乱哪!于是夏雨林就急等吕慧珠的电话,甚至打算亲自去麻烦厂里他认识的张浩程总工程师和杨威主任。事实上夏雨林并没有再费工夫,因为有张总“偌大一个元件厂难得有一个懂材料的技术人员”一句话,加上吕慧珠勤跑腿,她们厂这一头进展意想不到的顺利。成不成,下一步就看肖茹珺的功夫吧。

支部大会在全体党员一致通过夏雨林转正之后,继续进行第二项议程讨论下一步支部的组织发展工作计划。支委会提出四人名单:副主任包玉刚、《工艺》编辑组组长于洋和组员殷开泰以及《学报》编辑组组长袁文焕,请大家讨论谁可作为发展对象。令夏雨林十分意外的是不少党员不同意副主任包玉刚作为发展对象,而且有的人意见还很尖锐,说包玉刚待人处事态度粗暴、盛气凌人,工作任劳不任怨。另外对殷开泰也有分歧,说他不严格要求自己,上班竟有打瞌睡的现象。最后比较一致的意见是以于洋和袁文焕作为发展对象来培养。

夏雨林在会上虽然是只听不说但想得很多。他对包主任的印象是不错的,工作有魄力有干劲,三个刊物都如期创刊出版发行,行业内很受欢迎。可能是任务重压力大,因急于求成话语直率加上嗓门本来就大容易得罪人吧。夏雨林奇怪的是为什么其它组尤其是翻译组的党员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呢?后来夏雨林借向副书记罗薇汇报思想的机会提出这个疑问,罗薇的解说让夏雨林对情报室又有一点新的认识。

改革开放已有数年,“白猫黑猫能逮耗子就是好猫”渐成流行理念,为国家创造财富和为个人赚取钱币是并行的两股洪流开始席卷神州大地,无一犄角旮旯例外。小小的情报室由于业务范围宽广工作性质不同,待遇也有差异。因为有政策规定翻译组翻译出版《动态》译者是有译稿费的,同样编辑部编辑人员加工处理稿件也有小额的校对费和抄稿费,主任有终审费。同样是八小时,都坐办公室,而且都是处理中外文文字,图书馆和情报组却是清水衙门。

即使是翻译组也是厚此薄彼。本来从外语院校毕业来科研院所工作就有不熟悉科技专业知识的先天性缺陷,好不容易有一个跟踪国外科技前沿的半月刊《动态》当然是这些翻译人员的首选,但编制有限僧多粥少,多数翻译人员的工作既不稳定也不满负荷。人们或许比较容易也无可奈何认可远离自己的那“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是对近水楼台顺理成章的点滴油水也不能沾边往往就难以接受,由此引发出不平衡的心态,恐怕也不足为怪吧。这是佟玉敏早就告诉过夏雨林的情报室的一个基本事实。

一听说室里要办刊物有几位翻译就跃跃欲试主动请战,没想到的是遭到包主任一盆凉水。他虽然急于招兵买马但宣称科技期刊的编辑只能从研究科室物色科技人员,情报室除请情报组的于洋工程师任组长,另外只挑选图书馆吴怡鸣、沈白荷和印刷厂的张玲当编务,翻译他一个也不要。等到要办学报的时候他又是一盆凉水,还说“学报级的刊物翻译更不行!”虽然他说的话也不全错,尤其是在创刊之际,但他没有首先肯定请战者的工作热情与多做贡献的诚意,所以这些话一传开得罪的人可不少。加上从研究科室调人困难重重他又有过多的埋怨,也不注意场合粗话任从口出,就难怪有人开始专注并收集他的“怨气、恶言”。翻译组积怨尤多,党员也无例外。

支部大会刚通过夏雨林转正包主任就找他谈话,说要把两个编辑组合并成一个大组让他当大组长,于洋和袁文焕为副组长。夏雨林在研究室曾经担任过很长时间的大组长总抓多个专题,但那是另有一位行政组长的配合。而包主任说得很明白,于洋和袁文焕还是以两个刊物保质保量为主,而刊物的征订发行和全组的思想工作、政治学习以及各种行政事务管理都要夏雨林来承担,可是本职工作是编辑每期发稿任务还一个字也不能少!

他对包主任的话感觉太突兀,因为没有思想准备而犹犹豫豫没有点头。可是第二天在办公室三位领导面前听胡主任说:“这是室里听取群众意见研究决定的。”他只好表态服从组织决定。回家后瑞华不咸不淡地说出一句:“你就是个一赶就上架的鸭子。”她心里真不希望丈夫肩上再加码,雨林莞尔一笑:“因为我这只鸭子是党员嘛。”

可也是,两个编辑组只有他一个党员,这行政组长他不当谁当?于洋和袁文焕多次联手向室里各位领导多次反映,说这也是两个编辑组全体同志的心愿。当晚窗前月下雨林独有所思,明月每月圆缺一次,自己的生活好像又要重现十七年前入院不久小字辈担任大组长的那一幕,现今除编务人员以外所有的编辑都比他年长,自己仍属小字辈嘛。他在日记本中将两任大组长作一比较:十七年前他是初生牛犊,蹒跚学步;现在是人到中年,轻车熟路。当时是无牵无挂可以全力以赴,现在是一大家人需要忙里偷闲。

眼看就要轮到夏雨林担任责任编辑,编辑部突然接到学会一个通知说要在厦门和漳州召开有关RE材应用的两个(其中一个是农用)学术交流会,而这两个交流会的专业领域都是分工为夏雨林负责发稿的范围,因此肯定是由夏雨林去参加。夏雨林一听脑子一热,不仅是因为厦门是与深圳一样令人瞩目与好奇的经济特区,更能引起他遐想的是那里离台湾很近,能不能有更多台湾的消息呢?回到家里翻出《中国地图册》仔细一看又凉了半截,因为会址是在鼓浪屿小岛上,位于厦门岛的西南隅,就是拿望远镜也看不到台湾的。

学会通知指明RE材农用学术交流会是专项药理研究的总结会,要求全部论文在会后以学报的增刊出版专辑,那肯定也是夏雨林做责任编辑,这样夏雨林就将同时兼做两个责任编辑。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夏雨林毕竟干编辑是个新手,要一下肩挑两个责任编辑的重担心里可真是没有底,但他明白怕也没有用,既然赶上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回家告诉瑞华又要出差,而且这次出差因为是两个会十天之内肯定是回不来的。

正准备出发呢夏雨林突然接到原研究室申主任的电话,说湘城科委来函要召开“汽复膜”工艺转厂的成果鉴定会,要夏雨林一起去参加。夏雨林一听成果鉴定是好事啊,可开会时间与自己即将成行的两个会时间冲突啊。冷静想想成果鉴定虽然是好事,自己还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可是对自己而言毕竟已是“过去时”,有杜丽萍她们去这个会可以照开不误。而出专辑增刊是“现在时”,别人不能取代。电话那头申主任可是急茬:“你怎么不说话?”“申主任,我恐怕去不成,”夏雨林稍一犹豫“这样吧,申主任,我到你办公室去说。”

申主任正在林芝萍她们组里,大家都等着他呢,夏雨林一见面就说自己马上要去厦门开会,说编辑部与研究科室有点不同,各人分管一摊的业务出差一般是不能相互取代的,并把去厦门开会的火车票拿出来给大家看。大家都不言语,申主任最后也只好说:“那就是去年总结会的原班人马吧,只少一个夏雨林。”主任一拍板现场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厦门谁都没去过,白淑茹、袁可欣马上就托他代买白木耳,夏雨林不明白福建的白木耳是土特产还是便宜,也不明白白淑茹和袁可欣怎么就知道厦门的白木耳值得尝一尝呢?反正他知道那种东西轻便好携带所以都满口答应。

夏雨林要去厦门开会的消息不胫而走,是不是情报室的人出差机会太少呢,反正好多人都想请他捎带买点京城稀缺的东西,只是打交道不多的人不好意思开口。但罗薇明确表态要买两斤福建银耳,说是要孝敬老妈。印刷厂的韩彬更时髦,他要夏雨林看看有没有明年的美女彩色挂历,如有就买三本!雨林对瑞华戏言:“这次出差是任重道远哪!”果不其然,前后半个多月连轴转给他添加多个自己人生堪称“空前绝后”的经历。

去厦门的交通极不便利,好在是五人同行由院农用材料研究室秘书林云展带队,他为筹备此会已经去过一次。按他设计的行进路线图取道是先直快(半夜一点发车)抵达南昌后转慢车去鹰潭,再转慢车去厦门。可能是台海战备形势的原因,进入厦门只有鹰厦线这唯一一条铁路十分繁忙。据说全线有好几十个车站,所以列车是走走停停。加上途径丘陵地带列车穿崇山峻岭、跨河川峡谷车速快不起来,虽然有幸买到卧铺但却慢得烦人。

于是几个人就缠着林云展要他说说前一次闽南行的见闻与观感,他却笑而不言,夏雨林瞅他一眼看似五大三粗的人怎么扭捏起来。“我才走过一次,听闻倒有,但历见不多。反正那里是侨乡,现在又是经济特区,人们思想比内地开放,新奇的事情那是一言难尽的,最好还是各位亲自去体验吧。”开口等于没说,是卖关子还是有难言之隐呢,大家也就不再追问。

夏雨林倒是有办法熬时间,他带着《傅雷家书》呢。一看就入神,觉得书中的家常话情真意切,语言质朴,十分感人,读后受益匪浅。觉得这本书好似一面镜子,他一边读一边审视自家的父子关系,就发现自己育儿的不足之处,静心思考的结果明白要做一个好父亲,一定要和孩子多沟通,努力与孩子交朋友。自己的好心与要求必须让孩子心服,而不能靠强制压服,不能以管教者自居,更不要以“我是为孩子好”遮掩自己的粗暴。再说了,条条大路通北京,不必要求孩子完全踩着自己的脚印走。关键是培养孩子学会独立思考明白如何做人和做什么样的人,只要行进在正道上调皮捣蛋者长大未必不是人才。

火车最后通过一条跨海长堤终于抵达位于厦门岛的终点站,一下火车就算进入特区,不像深圳特区那样要通行证,而且车站广播使用两种语言,先说闽南语,再用普通话重复一遍,林云展说他到过的福建各主要城市公交场所都是如此。RE材农用会议会址在鼓浪屿一家宾馆,鼓浪屿是与厦门岛隔海相望的一个小岛,所以他们又乘船来到小岛上。刚刚住下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林云展带他们去逛逛,明显可见的是岛上有众多中外风格各异的建筑物,在郑成功纪念馆庄严的陈列大厅里有一尊郑成功全身塑像,夏雨林取出照相机请人给他们几个合影一张。

日光岩上天风急,夏雨林站在这鼓浪屿的最高峰上极目东眺,眼前是一片汪洋,虽然他的心已经乘风跨海而去,但脚步只是在日光岩上流连,由于同伴们的召唤他也未能久留。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本来是一衣带水近在咫尺,竟然不如天上的银河,连鹊桥都没有。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建国已三十余年,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离生母如此近邻,也许“痴迷海晏踏波行”能够在今夜的梦中实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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