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哑巴

        哑巴不但哑，腿脚也不利索。

        当年，村里的一个四川媳妇回四川娘家，回来时领回一群四川女人。据四川媳妇说，那日她领着人走到村口，哑巴她娘跪着央求她带走哑巴。她看哑巴又哑又瘸，本想拒绝，但哑巴娘说，不带走多半也是饿死的命，又说，要是嫌弃是个累赘，半路扔了也行。她看都是可怜人，便顺道捎了回来。

      哑巴的丈夫是村口的杨老汉。杨老汉因祖上是地主，直到四十三岁，仍是光棍一条。杨老汉在四川媳妇家第一次见到哑巴，她正在择菜，一边择，一边指着菜“啊啊”地叫。老汉回家凑了八十块钱给四川媳妇，第二天便把哑巴领回了自己的土垌窑。

        哑巴给杨老汉生了一个闺女，取名为翠。那些年，她常领着翠在村前颍河边嬉耍。那个夏天，喇叭广播说水库开匣泄洪，所有人要远离河道。哑巴听不到，依旧领着翠去河边洗衣服。桥上的人看见远处汹涌将至的白浪，忙对着哑巴大喊，哑巴还是没有听到。大水汹涌而至，哑巴手忙脚乱起来。哑巴腿瘸，一慌张，又跌进水里。紧急关头，哑巴扯下自己裤腰带，把翠绑在自己背上，而自己紧紧抱着身后那棵大杨树。最后，赶来的村民把哑巴母女救上了岸。翠还好，哑巴却下身赤裸。听说，那个晚上，杨老汉把哑巴痛打了一顿，至于原因，有人说是因为她差点把孩子淹死，也有人说，是因为她光了屁股。

        哑巴的女儿翠初中毕业后随着村里人去城里的美发店当学徒。小姑娘明眸皓齿，越长越水灵，有一次回村，竟也学城里人把头发染成了黄色。不知何时起，村里风言流窜。忽然有一天早晨，村口的那块水泥墙上贴了一张大纸报，内容全是翠与村里人通奸的名单和地点。村支书带人把翠从城里理发店押了回来，后来镇上的派出所也来了。那些天，哑巴整天比画着两手，逢人便“啊啊”大叫。那天早晨，哑巴从家里奔到路上，逢人又往家里拉。前几个人以为她又是诉说翠的委屈，不耐烦地也“啊啊”应对两声走了。哑巴哭叫的声音更音更大，最后扑通一下跪在大路中间，一边“啊啊”大叫，一边“咚咚”磕头。最后，几个村人有些疑惑，随她回到家中，哑巴的女儿翠已经断气了。

        前些年，杨老汉中煤烟毒去世后，哑巴成为孤寡老人。她不能种地，也没有其他收入，全靠街坊邻居接济。前天，我在村口见到了哑巴。她衣不蔽体，正在拣拾路边的垃圾。几个孩童从她身边经过，都捂着鼻子迅速跑开，其中有两个调皮捣蛋的，还拾起了路边的小石子向她投去。哑巴看着跑远的孩子，又“啊啊”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