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痕

凌晨五点多,我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指尖还残留着一抹虚幻的温热湿黏。

梦里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透过车库的透明玻璃顶,洒在我家那辆白色的车上。我把车开得像蜗牛爬一样慢,小心翼翼地避开两侧的东西,稳稳停进车位,里外竟还空出能再放一辆车的位置。

爱人在车库外的菜地里忙活,看见我停好车,便从另一扇门走进来。和我一起下车的,还有我的闺蜜,从前的同事。我们站在车库里闲聊,旁人也跟着搭话,氛围松弛又和谐。

表嫂就是这时候从入口走进来的,她笑着和众人打招呼,走到我身边时,却忽然压低声音说:“刚才碰到楼下那兄弟,他说你开车碰着他家货架了。”

楼下那男人是摆摊卖百货的,总在集市拐角支个摊子,摊上摆着蔬菜水果,偶尔还挂几件村里人爱穿的衣裳。我的心猛地一紧,脱口问:“是我碰到的?”

表嫂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慌忙看向爱人,却见他脸上挤着一个极其扭曲的笑。那笑容像一把冰冷的钳子,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我慢慢挪到他身边,声音发颤:“没事的,一会儿我们去看看。”

爱人的手轻轻覆在我脸上,掌心的温度却传不到我的皮肤里。他说“没事的”,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亘古传来,又像是穿透了云层的虚空,每个字都隔着长长的停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明明是温热的手掌,我的脸却火辣辣地疼。恍惚间,我竟觉得他手心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往我脸上蹭着细碎的泥土。我想躲开,脸颊却像被磁铁吸住一般,动弹不得。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力道透过皮肤,沉沉地压在我的骨头上。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扭曲的笑,红、白、紫几种颜色在他脸上交织,嘴角诡异地向上扬着,狰狞得可怕。我不敢反抗,只能满脸讨好地喃喃自语:“没事的,没事的。”心底的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我用无助的眼神望着他,无声地祈祷,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额头,掠过我头顶的发髻,落在我身后的闺蜜和表嫂脸上。那狰狞的神情缓缓松弛下来,在她们眼里,许是成了对我极尽温柔的模样。

可我知道,我的右眼角下方正传来针扎般的疼。我悄悄伸出手去摸,指尖划过皮肤时,触到了一片湿润。我缓缓抬手,借着明晃晃的阳光,看见指腹上那一滴猩红的血。

血珠像在呲牙咧嘴地瞪着我。

我想转身,却对上他骤然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道枷锁,将我钉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手,抛下一句“我去看看”,径直往外走。

我盯着指尖那抹已经变暗的血迹,快步追上去:“我也去,我也去看看。”

他转过身,抛给我一个冷漠的眼神,没说话。我像只受惊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闺蜜和表嫂也跟了上来,四个人一起,往集市拐角的摊位走去。

摆摊的男人正弓着腰,在摊位最下层整理货品。看见我们来,他的妻子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像春天开得过分灿烂的桃花:“大哥,你来了。”

爱人蹲下身,轻声问蹲在地上的男人:“哪里出了问题?你受伤了吗?”

男人蹲着往后挪了两步,声音平淡:“没啥事儿。就是您刚才开车经过的时候,我正弯着腰干活,车蹭了一下我的屁股,没啥大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碰见嫂子,顺口提了一句,你们不用挂在心上。”

那声音像顺滑的丝绸,轻轻滑进我的耳朵里。我紧绷的心,竟也跟着一点点舒展开来。指尖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右眼角的刺痛却还在,带着一种尖锐的拉扯感。

我垂下眼皮,看着指腹上暗红的血痂,忽然对上爱人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一片理所应当的漠然。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骨头缝里都浸着寒意。

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穿过我的脖颈,将我揽进怀里。红色的棉被盖下来,裹住两个人的身体,他的另一只手落在我胸前,带着真实的温热。

我下意识抬起右臂,却在抬到三十度角时疼得低呼一声,又缓缓放下。肩关节像是要断了一样,钝痛阵阵传来。最近总是这样,夜里稍不注意就会着凉。

我慢慢从他怀里抽身,坐起身,整个人还陷在那个揪心的梦里,动弹不得。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像宝剑一样的白光。

我翻了个身,终于彻底醒转,抓过手机看时间——5点26分。

最近总是在这个时间前后醒来,今天却迟钝了许久。左脚划过床边,落在居家鞋上,大脚趾勾到鞋边又猛地伸直,鞋子离开地面又重重落回原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我收回右脚,盘腿坐在床边,双手握住双脚的四根脚趾,独独落下小脚趾。我就那样坐着,一点点把自己从那个冰冷的梦里捞出来。

几分钟后,我缓缓下地,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身后传来爱人均匀的呼吸声。我摁亮客厅的灯,一眼看见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他昨天下班给我买的零食——是我爱吃的全麦面包和豆沙包。

那一刻,弥漫在心头的寒意才终于散去,我的心神,才算真正回到了现实里。

我走过去,指尖拂过全麦面包的包装袋,触感粗糙又真实。阳光已经爬上了窗台,金晃晃的,落在豆沙包的纸盒上,映出暖融融的光。

身后卧室的门没关严,漏出一道缝,能听见爱人翻身的声响,带着晨起时的慵懒。我忽然想起梦里他那双冰冷的手,和此刻这个还在睡梦中的人,竟有些重合不起来。

我拆开面包袋,麦香涌出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味。我捏起一片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昨夜梦里的窒息感,正一点点被这谷物的清甜冲淡。

咬到第三口的时候,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爱人站在门口,头发睡得有些乱,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他看见我,笑了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醒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梦里那张扭曲的脸。可眼前这张脸,眉眼温和,嘴角弯着的弧度,是我看了许多年的模样。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的温度烫烫的,和梦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昨天路过那家店,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他说着,拿起一个豆沙包,掰开,递了一半给我,“甜不甜?”

红豆沙的甜香漫开来,我咬了一口,软糯的馅儿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看我愣神,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怎么了?脸这么白,是不是没睡好?”

指尖落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梦里右眼角的刺痛,竟像是还在。爱人的手顿了顿,随即失笑:“还害羞了?”

他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找杯子,要给我冲杯热牛奶。晨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板上,安稳得不像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豆沙包,红豆沙的颜色,红得像梦里那滴凝固的血,却又暖得像此刻的阳光。

窗外有鸟叫的声音,清脆婉转。楼下传来邻居打招呼的声音,带着市井的热闹。我咬着豆沙包,忽然觉得,那个揪心的梦,终究是梦。

爱人端着热牛奶走过来,杯子上冒着热气。他把杯子塞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背,还是熟悉的温度。

“发什么呆呢?”他笑着,伸手替我拂去嘴角沾着的面包屑,“吃完了,陪我去楼下走走?听说巷口的月季开了。”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杯,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就笑了。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昨夜的梦,就留在昨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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