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心爱似花妖(下)

   

      那七八年,我们之间,仿佛一首古怪的、永远慢一拍的二重唱。我像那个在轮盘上盲目奔跑的指针,追逐一个虚无的刻度;她则像那根总在“忙音”状态的电话线,我听得见她的存在,却永远无法真正接通。

最亲近的相见,是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我骑了很久的车,链条在半路断了,推着车走了十几里,到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她正在家伺候卧病在床的爷爷,挽着袖子,在灶间煎药。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苦而沉。我说,我要走了,去省城念书。她握着蒲扇,对着小小的煤球炉子轻轻扇火,闻言,只是点点头,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好。你比我有出息”她说。就这这个字。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白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傍晚时,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间一片嘈杂的灰白。她说,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别回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家过夜。她给我收拾了房,床是旧式的雕花木床,帐子洗得发白。她从柜子深处抱出被子,那被子是手工纺的土布被面,蓝底白花,浆洗得硬挺,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出那种干干净净的、雪洞似的白。她俯身铺床,动作轻柔而利落,将被角抻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褶。她上楼了。我躺下去,脸埋进被子,一股极其干净的、阳光暴晒后的气味裹挟了我——那是棉花吸饱了日头、又经过双手用力拍打后,散发出的蓬松暖香。我知道,这被子定是她亲手拆洗的,在溪水里一遍遍过清,拧干,晾在长长的竹竿上,让夏末的阳光彻底穿透每一缕纤维。那香气,是她双手的劳作,是太阳的恩赐,是无比妥帖的、家的气息。

    她睡在楼上。木板楼梯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响了最后一下,归于沉寂。夜很深了,雨渐渐歇了,只剩下檐水断断续续的滴答。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咳嗽。很轻,很压抑,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像隔着什么厚东西。是白日劳累着了凉,还是这夜雨带来的寒气侵入了单薄的楼板?我躺在弥漫着阳光香气的被窝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捕捉着楼上每一丝细微的响动。那咳嗽声,像一把钝钝的小锉子,一下,一下,锉在我的心尖上。我想问,你没事吧?想倒一碗热水送上去。可脚像被钉住了,喉咙被什么堵着。少年的羞怯、莫名的规矩、还有那层薄如窗纸却重如山峦的隔阂,把我牢牢按在床上。我只能听着,听着那压抑的、一声声的咳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清晰,又那么孤独。听着听着,眼眶猛地一热,那股酸楚从鼻腔直冲头顶,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后半夜,月亮从云层后挣了出来,清辉透过旧窗格的剪纸,一方一方,凉凉地印在我身上,像结了薄霜。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我离开她家,推车上了山凹口,再下就看不见了,回头望了一眼。她仍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衫子,小小的,像一个淡淡的墨点,即将被清晨漫上来的雾气洇开,消失。我猛地扭回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

可下一次,还是去。

也有借天时地利,强自留在她那呆一两天的时候。比如下雨了,说走不了;比如天晚了,说赶不上车。她也不赶我,只是不说话,低头做自己的事。我坐在一旁,看窗外的雨,觉得那雨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

最后一次,是在县城隔河的一个小镇上。

那天一直聊天,从上午聊到中午,从中午聊到下午。下雨了,就坐在屋檐下继续聊。雨停了,再聊。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

猛然想起,最后一班渡轮已经开走了。

县城在河对岸,没有桥。打电话给一个同学,幸好同学正在县城单位值班,央他划小船来接我。同学说:“你等着,我去弄条船。”

月亮升起来了。皓月当空,江面铺了一层水冷月光。同学的小船晃晃悠悠地划过江中,我躺在船底。同学划着桨,忽然说:“以前你总说她,我没印象。今天看见她了,我明白了——你这么多年放不下。”

我没吱声,只望着天上的月亮。船底下,河水被桨划破,细浪拍击船舷,发出轻轻的声响。微风吹过脸颊,带着河水的凉意。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放下了,是认了——认了这辈子,心里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知不知道。

一个人为爱一个人,他的旅途没有终点。

后来,便是漫长的失散。我大学毕业工作,她嫁人,书信通过几封,淡淡的,说些近况,字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在某一个春天之后,彻底断了。像一条终于力竭的溪流,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沙地。

再后来,我到了海边,工作,娶妻,生子,在人海里安身立命。可每年夏天,当我因公务或私事,乘车经过那些熟悉的地名,看见公路旁一闪而过的、绿漆斑驳的“邮电所”招牌,甚至只是闻到空气里类似当年皂角与阳光混合的气味,心脏总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那些年,一个人,一辆车,在无尽延伸的乡间公路上,顶着烈日或冒着风雨,怀揣着近乎愚蠢的赤诚,一次次奔赴,一次次落空的景象,便会无比清晰地浮现。汗水流过年轻脸颊的刺痛,小腿肌肉因长时间蹬踏而产生的灼热颤抖,扑空时那种从胃里升起的、冰冷的虚空,以及偶然瞥见她的背影时,那瞬间淹没人顶的、令人眩晕的狂喜……所有感觉,隔着几十年的烟尘,依旧新鲜如初,带着锋利的边缘。

歌里唱:“我在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尘凡儿缠我谤我笑我白了头。”我不信有奈何桥,有忘川水,有带着记忆印记的轮回。但我信,一个人生命的最初,或许都有过这样一场耗费全部心力的、单向的奔赴。无关占有,甚至无关结果,只是一次次将自己投入命运的洪炉,在希望与失望的交替煅烧中,锻打出灵魂最初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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