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听刀郎《花妖》“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我是时间的树下,等了你很久……”歌声,轻轻一挑,我的心忽然痛起来,喉咙发紧,这种上天入地,辗转还回,总是错过的痴情心伤,不正就是自己么?这不就是我那七八年间,那魂灵的模样么?
那大约是十七八岁到二十二三岁的光景。我爱上了自己的同学,爱成刻骨的心疼。
初中毕业后,我进了高中,与她写了封信,不久她来信告诉我,她因母亲在我们小镇上的邮电所工作,做了临时接线员。小镇上,那台转接电话机,我见过,乌黑沉重的老式总机。机器上满是蜂窝般的圆孔,塞绳像彩色的肠子蜷曲着。
我想象她拔线插孔,手指婉转,灵巧敏捷,她戴着硕大的耳机,压住了鬓边的碎发,对着面前支起的鹅颈话筒,轻轻“喂”出一声。那声音透过百里远的铜线传来,不是甜腻,是清冽,是初雪融化时,第一滴落在青石上的那种响动,干净得让人心惊。后来我读过许多诗,听过许多歌喉,再没有一种声音,能让我单单听见一个“喂”字,就仿佛被闪电劈中,半晌回不过神。
她有一对长得惊人的辫子,乌黑,油亮,沉甸甸地垂到腰际以下。辫梢用红色的毛线缠着,缠了一寸来长,像两笔朱红的句读。走路时,那对辫子便在她身后轻轻晃荡,左一下,右一下,划着看不见的弧,仿佛钟摆,慢悠悠地,就把人的心都晃空了。她爱读小说,常是《青春之歌》、《红岩》、《第二次握手》,书页翻得卷了边,泛了黄,有些地方还用蓝墨水细细地画了线。我问她画什么,她低头一笑,并不答,只将书卷起来,握在手里,那截露出的手腕,细白动人。
我与她家,隔着弯弯曲曲的百里路途。那时没有手机,幸好,村里那个由老庙改建的大队部,二楼有部电话,我一到假期,就多次上大队部楼上,摇通镇上的总机——而接线的,往往就是她。摇电话前,手心里全是汗,摇动号码时,齿轮啮合发出空洞的“咔啦”声。然后,她的声音就会穿过嘈杂的电流,像一尾银鱼,游进我的耳朵:“您好,请问要接哪里?”我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击着单薄的胸膛。有时她听出是我,会轻轻“咦”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我便胡乱说个事,只为多听一会儿她的声音,与她声音里面藏着她呼吸的韵律。
光电话,仍然不能消解见她冲动,那念头,像雨后的春笋疯长。到了后来,我家终于有了一辆二八杠的永久自行车,县城亲戚转卖的,半旧,链条缺油,骑起来哗啦啦地响。从家里出发,穿过一个又一个炊烟笔直的村落,田埂,河道,去往她所在的地方。到了中午,太阳热辣,沙子辅的路面,偶尔汽车一过,扬起灰尘,落在头上,头发硬硬的。
那时年轻,力气总用不完,连续上坡的绕山路,一点儿不怯,脚下踏板踏得飞转,背上先有了汗,然后额头上一抹,汗水就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背心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上了最后一个长坡,到山岰口,便是一个长坡,然然一段桥,过了桥,又有一个转弯的坡道,她家就在转弯坡道的右边的三十几米处。靠近路边是低矮的厨房,厨房西南角上一株两三人高的枣树,挨着枣树搭了个葡萄棚架。
到了她家那座白墙黑瓦的老屋前,心跳如奔马。敲门,出来的常是她家老人,扶着门框,眯眼打量我这个不速之客。“她啊,出去了,”老人说,“到XX乡,帮忙去了。”于是不敢多问,道了谢,掉转车头,又往那陌生的“XX乡”追去。
念头单纯得可怕——不是要说什么山盟海誓,也不是要什么花前月下。就只是看一眼。看她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看那对长辫子是不是还好好地在身后,看她走路的姿势,看她偶然抬头时,眼睛里映着的天光。就一眼,心里那片疯长的、灼人的荒草,仿佛就能得到片刻的甘霖,暂时伏倒下去。
也有幸运的时候。真让我追到了,在一条蜿蜒如肠的溪边。她正蹲在一块青石上洗衣服,木盆里堆着素色的床单、衬衫。见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田埂上,她也不惊讶,只是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像新月浸在水里。她说:“你来啦。”声音平平常常,仿佛我只是个放学路上偶然遇见的邻人。她把木盆端到溪水更急些的地方,我跟在后面。溪水清极,能看见底下每一颗卵石的纹路,有寸把长的小鱼,影子似的倏忽来去。水流急处,哗哗地响,撞在石上溅起细碎的白花;水流缓处,则静静地,将一整块蓝天和几缕游云,妥帖地盛在里面。
她把长辫子甩到肩后,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俯身搓洗衣物。肥皂是那种最老式的,黄色,印着模糊的图案,在她手里揉出大团大团蓬松的泡沫。泡沫顺着水流漂走,在阳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我蹲在溪边,捡起扁圆的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一下,两下,沉了。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说的什么?全忘了。只记得空气里有皂角的清苦气,有阳光蒸腾泥土的腥气,有她身上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花那样的气味。她偶尔直起身,捶捶后腰,用手背将滑到额前的一缕湿发掠上去。那截露出的手臂,被溪水浸得有些发红,阳光一照,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青的脉络。那一刻,世界静得只剩下水声,捶衣声,和她轻轻的呼吸。我那时不知“岁月静好”这个词,只觉得胸膛里被一种饱胀的、酸软的宁静填满了,满得要溢出来。若能一生如此,这长长的一生,也不过是溪水一个潺潺的回漩。
然而,更多的时候,是追不到。到了,人说,刚走。问去哪儿了?邻人摇摇头,或指一个大概的、笼统的方向:“往东边去了吧。”“好像说是去镇上了。”不敢深问,少年心思,在大人眼中如同窃案,是上不得台面的羞耻。于是只能推着那辆哗哗作响的自行车,在那陌生的、巴掌大的小镇街道上,来来回回地骑。街道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车轮轧过,发出单调的“咯嚓”声。一条街,从这头到那头,三百步。再折回来,还是三百步。眼睛扫过每一个相似的背影,看见一个梳长辫的背影,血就往头上涌;追上去,不是,心便直直地坠下去,空落落的。。店铺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卖冰棍的老太太在树荫下打盹,时间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把我困在原地。直到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把我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才不得不承认,今天,又错过了。
那七八年间,县城西边十几个乡镇的邮电所,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它们的方位和陈设。她代工,常在各处流转。我便骑着车,像朝圣的香客,逐一寻访。有的邮电所缩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小,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电报”“长途”红字;有的在乡政府气派的大院旁,门口停着一排绿色的二八单车。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是那一排沉默的总机,塞绳蜷曲着,像沉睡的蛇。墙上钉着一列列木格,塞满了未及分发的信件。我仿佛能看见她就坐在那高高的木头椅子上,耳机压着鬓发,微微侧着头,对着话筒轻声细语。那幅画面如此清晰,以至于我常常错觉,只要多站一会儿,她就会从后屋掀了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见我,讶异地挑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