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工作里,我常年和各国运动员、外籍同事一同就餐,中外对待食物的观念差异十分鲜明。德国、法国、意大利欧洲友人,巴西、乌拉圭、巴拉圭南美运动员,用餐全部按需取餐。吃西餐会用面包把餐盘汤汁擦拭干净,面包碎屑不慎掉落桌面,信奉宗教的人会默念祈祷之后捡起食用,绝不随意丢弃食物。就算吃西式快餐,德国人也会把最后一根薯条吃完,私人用餐全程没有浪费。当年在鲁能共事的韩国教练金正男,用餐结束后大家还会互相展示空碗,碗内一粒米粒都不会剩下,是长期养成的自觉习惯。
我在德国担任中方驻京代表期间,职级对标德国总公司部门经理,当地有不成文待客惯例:我出访两周期间,十几个部门负责人轮流在家中招待。德国家庭待客餐食十分简约,常常只是一盘意大利面搭配一杯冰镇葡萄酒,一餐就此结束。没有奢华硬菜,也没有摆盘堆砌,礼数周全得体,用餐结束餐盘干干净净,不存在食物剩余。
还有一段经历让我印象很深。大学同学的丈夫履历十分出众,曾任葡萄牙驻华文化参赞、澳门电视台台长,后续还出任葡萄牙驻美国文化参赞,属于级别很高的外事工作人员。一次我受邀去他北京外交公寓家中做客,恰逢专职厨师休假,他亲自下厨招待。端上桌的只有一小盘带锅巴的炒饭,分量约莫二两,全家一同分食,搭配一瓶波特酒。席间他还向我致歉,觉得招待规格太过简朴。在外人看来身居外事高位,日常起居略显清淡朴素,却是他们一贯的生活状态。哪怕只是家常炒饭,一家人用餐也会吃干净每一粒米饭。
德国人私下生活极简克制,接待国内商务代表团时,也会入乡随俗迁就国内看重场面的社交习惯。七八人的公务宴请一次性点了二十多道菜品,宴席过半大半菜肴都剩下了。我私下询问结账部门经理,对方坦言 “点菜丰盛一点,总比菜量不足怠慢客人要好”。看得出来常年往来中国,他摸清了国内重排场的社交特点,但应酬时的铺张只是对外变通,私下生活珍惜食物的底线始终没有打破。
自助餐场景里的观念差距更加直观。不少国人抱着付费就能随意拿取、剩余无关紧要的想法,盲目取餐一心想着 “吃回本”,最后大量食物直接倒掉。外籍客人全部坚持少量多次、量力取餐,离席时餐盘整洁干净,在他们认知里,自助餐购买的只是用餐资格,并非肆意挥霍的权利。
反观国内物资富足之后,粮食浪费问题格外刺眼。我曾在东北一所高校任职十五年,校园食堂一米高、直径两尺半的泔水桶,每天要倒掉十几桶食物:咬一口就丢掉的馒头、只动几口的米饭、整盘完整菜肴全都混在桶里。这一所万人大学校单日浪费的粮食,放到非洲贫困村落,足够一村百姓吃上一整年。学生家长大多是六零后、七零后,父辈全都亲身熬过饥饿岁月,可对粮食的敬畏之心,没能完整传递给年轻一代。
餐馆聚餐同样存在这类问题,大学生、中学生结伴吃饭,为撑场面盲目多点菜品,散席时半数菜肴只动了寥寥几筷。中餐放置久了还会产生亚硝酸盐,既损害身体健康,剩菜反复食用口感也大打折扣,不管从健康角度还是珍惜粮食来讲,过度点餐都得不偿失。
职场同事轮流居家宴请时,国内不同地域的待客风格差距十分明显。当年我在湖北黄鹤楼(光谷足球俱乐部)工作期间,队内教练轮流邀我上门做客。主教练陈方平特意在家设宴款待,场面十分隆重:两瓶茅台酒、两条大中华香烟,外加一只五斤重甲鱼,还预定了二十只人工养殖梁子湖大闸蟹,单只重量六两。彼时江苏阳澄湖精品大闸蟹普遍只有二三两,市场价格居高不下,我询问货源,陈方平告知是提前专门定制养殖。饭后随行队医跟我说,这一桌宴席规格已经达到国宴标准。这般隆重安排,是队内把我视作贵宾、拿出十足诚意的体现,心意值得认可,但也能看出部分地区待客格外看重场面与排面。
对比之下,山东人的特质格外突出。我在济南工作七年,当地同事、领导经常邀请我上门做客。大多家庭都是双职工,家中还有长辈同住,招待客人从不刻意铺张。一般就是包一盘猪肉白菜水饺,搭配一小碟凉拌菜、一盘清拌萝卜丝,再斟二两白酒,一餐简简单单收尾。没有名贵食材,也不靠烟酒撑场面,居家氛围朴素实在,也能看出山东人踏实淳朴、重情义不重排场的性格。
东北人的待客风格截然不同,为人豪爽热忱,讲究热闹排场,这点和老北京旗人民俗风气有几分相近。受邀去往东北朋友家中做客,饺子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主食,主人都会提前调好馅料备好。餐桌固定搭配两道凉菜,一盘凉拌干豆腐丝,再加凉拌心里美萝卜或者白菜心;热菜硬菜配置齐全,一盘红烧肉、一只炖鸡、两条酱鱼依次上桌,冬天还会额外炸一盘年糕,白酒更是席间标配。一桌菜品类齐全,整体氛围热闹,用餐体验和逢年过节一样隆重。这份大排面背后,是东北人直白滚烫的待客心意,也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民俗文化。
常年和外籍友人相处,我一直坚守着珍惜粮食的习惯。我的爱人跟我同龄,1957 年出生,比我小两岁。她家里早年经营面粉厂,属于资本家家庭,解放前家里粮食充足,从来没有挨过饿;解放之后工厂被国家收购,1957 年她父亲的工资水平依旧比较可观,再加上她是女性,饭量本身偏小,一辈子没有体会过饥饿的滋味。时至今日,我吃饭时如果米粒、面包渣掉在地上,捡起来直接吃掉,她始终难以理解。就算在外和老友聚餐,我也一定会把自己碗里的米饭、馒头全部吃光,掉落的粮食随手捡起吃掉,这并不是刻意做作,是饥饿岁月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也受到外国人敬畏粮食理念的影响。
如今每次外出就餐,我都会率先把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特意做给孙子孙女看。现在孩子们看到桌上掉落的粮食,也会主动捡起来吃掉。我觉得这是家风,更是中国人该守住的传统。粮食来之不易,在我心里,粮食从来谈不上脏,这份对粮食的敬畏,一定要一代代坚持传下去。
很多人评价莫言的文学作品,指责他刻意抹黑、贬低国人,可我和莫言属于同龄人,我出生在三月,他生于二月,只比我年长一个月,书中描写的苦难场景我完全能够理解,也由衷相信都是当年农村真实发生过的往事。书中写到孩童啃食煤炭充饥,他母亲在公社劳作时偷偷吞咽高粱粮食,回到家中再吐出来分给孩子果腹,这种求生手段放在当下难以想象,却是饥荒年代无奈之下的活命选择。
城市居民依靠粮食定量分配,日子再难也能守住基本口粮底线,不至于走投无路;广大农村没有固定口粮保障,每到青黄不接时节,口粮缺口根本无从填补。啃榆树皮、把秸秆研磨成细粉掺进主食勉强下咽,都是当年农村百姓普遍的生存方式。莫言写下这些内容,并不是刻意揭短,只是忠实记录一段无法被抹去的时代记忆。
如今记忆断层问题越来越突出,我的孙子从小接触汉堡、炸鸡、巧克力、碳酸饮料,理所应当认为富足生活与生俱来,英文里的 “take everything for granted(把一切视作理所当然)”,精准概括了当下年轻一代人的普遍心态。可我们亲身走过匮乏岁月的人心里清楚,衣食无忧从来不是天然拥有的,是几代人熬过艰难日子打拼换来的。
饥饿年代的苦难不该被岁月抹去,珍惜粮食也不该只停留在一句口号上。我写下这些回忆,就是想把这段难忘的饥饿往事留存下来,提醒后辈守住对粮食、对生活的敬畏之心。
二0二六年七月十九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