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此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那个娱乐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看过数不清的电影。彼时,电影院是所有人唯一的消遣去处,人们在这里释放生活的压力,找寻情感的共鸣,也借着一场场光影的相聚,联络彼此的情谊。而我与小伙伴们的羁绊,也正是在这一方银幕前悄然缔结。
这份得天独厚的缘分,源于我的父亲——一位电影院放映员。身为家属,我能大摇大摆地进出影院,如同逛自家后院般自在。这份“特权”,也成了我结交伙伴的小小资本,时常带着一两个好友免费观影,收获一众羡慕的目光。但更多时候,我更爱独自与电影相伴。每次走进影院前,我总要称上一斤瓜子,将四个口袋塞得满满当当。那时的影院从不会限制带壳零食,放映厅里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声,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观影BGM。一场电影落幕,脚下堆积如山的瓜子皮,是我心满意足的见证,也是年少时光里最酣畅淋漓的印记。
后来,VCD、DVD悄然兴起,街头录像厅遍地开花,租一张光盘就能在家看遍天下片。电影院的票价渐渐显得“昂贵”,上世纪90年代,曾经人头攒动的影院,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凋零。录像厅里的影片更便宜、更多元,甚至不乏一些带着刺激感的作品,可坐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是影院里那种全身心沉浸的踏实感,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当一种娱乐方式需要藏着掖着,便再也谈不上真正的享受。于是,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回到电影院,去追寻那份久违的快乐。
一晃多年,我在北京漂泊到三十多岁。有个做保险的朋友热心牵线,说要给我介绍个女朋友。在我看来,初次见面最好的方式,莫过于一起看场电影。我早早买好了两张票,影片是那部港陆合拍的《江山美人》。可到了约定的地点,见到女方的那一刻,我心里只剩大失所望。硬着头皮走进影院,我们的座位选得极好,恰在中间靠前的黄金位置,电影的武打场面酣畅淋漓,俊男美女的组合也足够吸睛。我看得津津有味,身旁却传来震天的呼噜声——那位相亲对象,竟已睡得深沉。那呼噜声,一如她给我的印象般“彪悍”。我忍不住哑然失笑,心里暗自庆幸:谢谢你,这么快就给了我放弃的理由。
第二天,介绍人打来电话追问印象,我实在不愿直白拒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匆匆挂断。也是从那天起,我愈发笃定:找一个志趣相投的人,有多重要。因为,一个不懂你所爱的人,会轻易毁掉你沉浸于热爱时的所有心情。
所幸,我后来的妻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爱好者。我们常常结伴去影院,遇上票价偏高的场次,便先买最偏僻的低价票。电影开场前,我们会盯着购票APP,研究哪些好位置还空着;开演后,悄悄挪过去坐下,心里总揣着几分惴惴不安,生怕被后进场的观众“赶走”。可这份顾虑,往往是多余的。如今的影院,鲜少再有座无虚席的盛况,大部分场次都观众寥寥。我们就这样,在稀稀拉拉的人影里,见证着电影行业的起起落落。
这份对电影的热爱,也悄然影响了我们的孩子。他一岁那年,我便抱着他走进影院,看《速度与激情》的狂飙突进,看《阿凡达》的奇幻瑰丽,看《变形金刚》的机甲轰鸣,看《复仇者联盟》的热血集结。那些爆米花电影的火爆场面、震撼音效,曾让我一度担心会影响孩子的身体,可如今孩子长大了,竟也成了个电影迷。他会在家补看那些儿时错过的影片,《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变形金刚》的正邪较量,都让他津津乐道。
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周五、周六的晚上,是全家的“电影时光”。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共享一部新片。只是因为孩子在场,我们选片的题材少了许多限制,惊悚恐怖片是绝不能碰的。唯有等孩子睡下,我和妻子才会偷偷找一部恐怖片来看,在紧张刺激的剧情里,享受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想来,这便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最好印证吧。
细数起来,我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儿时那部戏曲版《三打白骨精》,主演是六龄童——后来家喻户晓的“美猴王”六小龄童的父亲。而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莫过于那部《画皮》。作为中国影坛早期的恐怖片,它在那个年代掀起了一阵热潮。记得在阳泉工人文化宫放映时,场内座无虚席。我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银幕,既期待又害怕着那些口口相传的恐怖镜头。可当那个最惊悚的画面即将出现时,我却被大人一把按在了椅子底下。等我挣扎着探出头,银幕上早已曲终人散。那份意犹未尽的遗憾,至今仍藏在记忆深处。
小时候,还有一部让我心心念念的电影——《山本五十六》。作为一部内部放映的影片,它在当时只对少数有渠道、有特权的人开放。听着周围人将它传得神乎其神,我心里的渴望便疯长,却苦于没有门路一睹真容。多年后终于得偿所愿,才发现不过是一部普通的黑白片。它的特别之处,只在于以日本人的视角讲述那段历史。在那个政治敏感的年代,这样一部“对手视角”的电影,便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稀罕物。原来,越是禁忌的东西,越能勾起人们的好奇心。
算起来,我看过的电影没有上千部,也有七八百部了。可越往后,能真正刺激到我的电影,却越来越少。有时甚至觉得,看电影的乐趣,远不如读书。书的世界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页会藏着怎样的惊喜,作者会用怎样的笔触打动你,故事又会有怎样的曲折走向。而电影,仿佛早已陷入了千篇一律的套路。曾读过一本书叫《英雄之路》,里面剖析了电影剧本的底层逻辑:主角总是从穷困潦倒的困境出发,因某个契机迎来转折,在奋力拼搏中遭遇重重阻碍,最终于矛盾冲突中寻回自我,踏上所谓的“英雄之路”。摸清了这套路再去看电影,便觉得索然无味,尤其是那些爆米花大片,看过之后只觉空洞,让人愈发怀念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电影。
《五朵金花》的烂漫纯真,《柳堡的故事》的青涩爱恋,《冰山上的来客》的家国情怀……那些黑白影像里,没有炫目的特效,没有宏大的场面,却藏着最真挚的情感。哪怕我未曾经历过那个年代,未曾当过兵,未曾踏足过影片里的边疆与村寨,却总能被那些朴素的故事深深触动。或许,这才是电影真正的魅力——无关特效与噱头,只在于能否叩击人心。
老电影里,最动人的永远是爱情。爱情是人生永恒的母题,更是青春懵懂时,我们心中最神秘的词汇。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说,有为与爱情,往往难以兼得。深以为然。当我们一无所有时,不敢相信爱情;当我们拥有一切时,却又不敢再相信爱情。可偏偏,爱情本应是这世间最值得相信的存在啊。
回望过往,那个自卑怯懦的自己,那些错过的人与事,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与怅惘,都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素材。我常常想,若能将它们写成剧本,拍成电影,放给曾经的自己看,该是怎样的光景。上天让我看过那么多电影,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它在等我,将自己的故事,变成一帧帧打动人心的光影。
埃隆·马斯克说,上帝不会抛弃一个有趣的人。我想再加一句:上帝同样不会抛弃一个对世界抱有热忱、渴望留下些什么的人。无论未来电影这种形式是否会消亡,我都想把我的故事、我的感悟,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
毕竟,活着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在时光的长河里,留下属于自己的,一帧永不褪色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