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56,Word光标在第3卷第2章开头一闪一闪,像坏掉的霓虹。
我盯着它看,忽然觉得那是一条嘲笑的舌头——它清楚地知道我又一次输了。
一个多月前,编辑说:“结构太松散,得拆卷。”
我当场点头,像是接过一道圣旨。
回酒店的路上,却躲在电梯里掉泪:那是两年零四个月、四十七次熬夜、三台报废键盘养出来的“孩子”,你让我拆?
可我还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每天醒来,先默念三句“文字是商品,不是脐带”,再打开文档。
像拆一座亲手盖的房子,一砖一瓦编号、拍照、归档,生怕哪块感情突然找不到坟。
第1卷拆得顺利,我甚至生出幻觉:原来老子也能冷面无情。
第2卷开始晃,删掉一场雨,连带淹死了一段暗恋;挪走一条街,顺手走失了三个配角。我盯着空白,听见他们在黑暗里喊我名字,像水鬼。
今天,终于杀到第3卷。
才想起这一卷用了“书中书”结构——主角在小说里读另一本小说,两层时空互为镜像。一旦拆卷,镜像就碎,逻辑塌方,人物摔成残废。
我试到第8种方案,光标仍在一闪一闪。
忽然明白:不是房子难拆,是我根本住在里面。墙推掉,我自己也塌。
屏幕左下角字数统计只剩13,242——比拆之前少了6,888。
多么吉利的数字呀,一路发发发,却像嘲笑:你发什么?发现再也回不去吗?嗯?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发出嘶嘶的空鸣,好像编辑在催稿。我抬起头,看见窗玻璃映出一张脸:黑眼圈挂在颧骨上,像两块未干的墨迹,一擦就花。
那一刻,我允许自己“碎”了。
不励志,不自愈,不要深呼吸。就让心脏裂成两半:一半继续想当作家,一半只想当逃兵。让它们互掐,血溅到指尖,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我端着杯子走回书桌,没有开机,只是用笔在便利贴上写下一行字:
“如果故事注定骨折,那就让它学会拄拐走路。”
然后,把便利贴贴在屏幕边缘,关机,熄灯。
黑暗里,我听见“咔哒”一声——像某根骨头自己接上了。
也许明天,我还是会打开文档,继续拆;也可能把整份稿子拖进回收站,清空,再点一根烟。
但今晚,我允许自己碎掉。
碎,是另一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