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闵为长偷听得一桩十万两的买卖,上山告知刘预和楚衡。由于诸多情况未明,当时未就定策。刘预深觉机会难得,但观楚衡神色,察其兴致,似若寥寥。
待人走完,刘预随即拉着楚衡坐回桌前,说道:“我看你似乎想撂挑子?”
楚衡道:“确实有顾虑,风险太大,担心难以善后。十万两上路,定远镖局护镖,非同小可。”
刘预道:“怕什么?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衡道:“数年来,除却货物不说,我们也已攒下不少银两。我私下估计,那完全足够我们后半生过活。再者,当前衢州太守并不好惹,没必要大冒风险,跑去劫这样一个镖。”
刘预道:“我一向说,银子唯恐少而不嫌多。我们现在才哪到哪?”
楚衡道:“大哥,人心不足蛇吞象。要知道,寻常人家二十来两,足使一年且有滋有味。人尽一生,不过温衣饱食,红白喜事,贪欢厌药。仔细数数,这能花几个千两?山上当前的积蓄,足够好几户人家了却余生而犹有余财,何苦心存不足?”
刘预道:“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你道为何世人皆说水主财?是因水乃流动之物,而财亦复如此,故以水譬喻之。而你当前所言,是将财当作了山。殊不知,山不动,财将空。余生茫茫数十载,难保不遭遇什么无情天灾,亦或者飞来横祸。若是一味守成,终有财尽山空之日。那些豪强巨贾,所以频频受我等光顾而不倒者,便是因其生财有道。我们当前积蓄,充其量就是一汪死水,死水它动不起来!唯有更多积攒金钱,才能让水流动起来。届时,便如走蛟出川,入海化龙!你若是听不懂譬喻,没关系,我给你讲你能听懂的。就好比现在,我们做什么都事必躬亲,往往分身乏术,累死累活到头来也就仨瓜俩枣。要是钱足够多,就可以让别人替我们做事,做更大的事,撬动更大的银锭。钱只有先流向别人,才有更多的流回自己。”
楚衡摇头道:“你说的是正经行当。我们是什么人?你忘啦?这种他妈的事怎能让更多人去做呢?当然是人越少越妥当啊。当初,就因为你搞了五十多人去整那巡抚,那声势够浩大了吧?结果呢?也就一两人坏了事,结果整个局都散了。我可不想再经历同样的事。”
刘预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钱来摆脱当前困局。你难道打算一辈子躲在山顶?每次进出都偷偷摸摸的?你倒还好,没啥顾虑,到处走。其他人呢?我们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者说,小马霁长大后怎么办?他也要成家。难不成也要其一直呆在山上?他呆得住吗?”
楚衡听罢,默然不语,侧头看向别处。
刘预道:“其实我肚里一直都在筹划。只要凑足了钱,我们便南下福建,选一块风水宝地,改名换姓,建乡立村。要知道,福建地方,历代中原南下万八千次,犹处蛮荒。但是,大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片穷山恶水之中,隐藏了多少位江湖豪杰、亡命之徒,官府不敢缉捕。古来就有兵家不争之说。正因为此,也就需要大量银子来应对可能的危机。”
楚衡道:“我不明白,但你说得在理,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谨慎一点。两年前,衢州到任一位非常干练的太守。周边原本猖獗的土匪山贼,一时之间,望风披靡,捕的捕,逃的逃。好在我们历来谨慎低调,方才无事。如今那位太守还在任上,咱们再去劫这样一个镖,只要做不到干净利落,一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就太危险了。”
刘预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都已过去两年,什么样的火也都该歇了。何须在意?如今摆在我们眼前的,那可是十万两啊!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楚衡道:“哥你想多了,十万两我们肯定要不来。你自己琢磨一下,那可足足有六千二百五十斤重。若行旱路,好车好马,估计也得用十辆车。若走水路,也该要四五条船。信州到衢州,没有水路相通,必然是走陆路。我们若能劫得一车,已属侥幸,哪里还敢奢望将全部都劫来?正是由于要冒十万风险,却仅得一万回报,我才觉得不该去劫这一趟。”
刘预道:“即便只是一万,那也不多得见哪。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咯。这样吧,你去信州摸下底,看看有没有机会智取。若能智取,我们就做;若难智取,我们就罢。你看如何?”
楚衡道:“也行,就这样吧。”
商议既定,便就回山。二人行至山门前作别,刘预自回寺去,楚衡乃往牵马。
当下正值暮秋,叶黄枯落,枫梢飘红,漫江秋水,寒山潺淙。十里长亭金嵌柳,八方晴翠半枯荣,正是:
残红碎绿水江寒,野阔天高枫叶丹。
秋绘山河尽其色,犹驱塞雁入榆关。
楚衡纵马下山,一路之上,看不尽的秋色。渐抵山麓,忽听得数声惊鸿,举头循声望去,只见雁群当空南飞。楚衡看到雁群,雁群也看到楚衡。高天之上,鸟瞰他一人一马,下山之后转向西南,一骑绝尘而去。
信州衢州相毗邻,前者属江南西道,后者属江南东道,两州陆路相连,只是水路不通。信州信江与衢州须江,二者流向,各奔南北,东西丛山阻隔。因此,两地虽然毗邻,人烟互通却是不多。至于两地往来,尽仰玉常、玉须二道。二者均是山路,逶迤于山野之中。过往常有路匪为祸一方,百姓患之,遂少通行。有此一节,商人借之炒作奇货,却可从中谋利。
两地音信闭塞,当地特产经由商人翻越山岭,运至外地,便可十倍加价。若是能编得几个好故事,便是百倍价也加得。为此,无数人明知可能丧命,也愿意走上一遭。然而,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险,尤其当人攒有一定身家,便不愿再白白葬送性命。于是,这才有了镖局。
衢州境内,最富有的当属许家,目前其当家为许应诚。许应诚本人是苏州许嘉礼之长兄。
许家乃商贾世家,其家业继承不同于古来农耕传统的嫡长继承制,更类似于草原游牧的幼子守灶。商人子弟,成年后便会在家族支持下,到外地开辟产业,孺子则留在当地继续抚养,成年后再外放。次第推进,直至幼子,幼子自然成了那个继承本地家业的人。当然,只有像许家这般的商贾世家,方才如此。幼子守灶本意,旨在快速扩张。许多小商人,其本地基业尚且自顾不暇,便就还是嫡长继承。
许应诚家业在衢州,另外信州婺州也有其势力。主要经营钱庄,也涉足其他行当。各地钱庄银两出入频繁,常须武力护送。然而,许氏却与这一带久负盛名的定远镖局前当家张氏交恶。无奈只得自己招募人手,却净是些不成器的饭桶。近年来,多次遭遇楚衡三兄弟,或偷或抢,损失惨重。
当然,无论许氏有何等鸿图,咱们的鸿雁都是看不到的。雁群一路经由江东、江西、福建,翻越南岭,其眼中只有秀丽山河,无穷风光。秋去春归,南来北往。是非恶海多少事,争不过冷暖寒暑。
信州城外,野渡横舟,见有一行毛驴车队,前插标旗,徐穿石桥。当是时也,金柳垂碧水,碧水荡村头。且当暮秋时节,菊丛金英盛开,吴子迹对此曾有诗云:
秋丛独贵绕村家,不事灵风霜后发。
物本无情空对泪,应钟灰动百花杀。
但见菊花丛中,闪出一名垂髫女娃,当下手指天边雁群,拉着身旁同伴说笑,全然不顾耳边车轱辘声。
却说那一队驴车,顺着村道远去,渐渐走近信州城。
当前早过了农忙时节,不少农民进城玩乐,或斗鸡打马,或关扑掷骰。兼之又近重阳,花农贩秋,将城内各处妆点得如金城玉坊一般。信州城虽说是州城,却是个小去处,比之吴淞县城尚且不及,更莫说去比那些天下都邑、自古名城。然而,就今看来,其热闹烟火却也气场不输。
众人喧闹声中,州城衙门走出一名衣着蓝缕的男子。熙熙攘攘的街面,忽见众人向道路两旁避开。男子朝左望去,但见一支驴队拨开人群,向着自己这边赶来。须臾路过衙门,继续向前驶去。那是定远镖局分局的方向。再看那支队伍:三车七人,标旗上书一个张字,为首一名二十四岁男子。衙门男子心底清楚,那便是定远镖局的当家,名唤张义悛。
张义悛其名也,字悛音恂,当下带领镖队行至镖局门口。之后撇下众人,径直踏入大堂。
镖局掌柜龙进,早已闻讯,出门相迎,说道:“东家,此行可顺?”
张义悛既不答礼也不回话,径往厅堂走去,末尾重重留了句:“不顺!”
言罢,行至厅上,呼茶唤水。龙掌柜显然已是习惯这位东家的脾气,猜测此行必定又是遭遇了什么糟心事,遂也不去烦他。先到门口去处理镖队交接事宜,随后再回厅堂。
张义悛饮茶毕,见龙掌柜走来,随即开口说道:“龙叔,你明儿安排人手带上钱财,到毛竹关关外山岗走一趟。那里又长出了一伙新土匪。”
龙掌柜听罢,说道:“要不,咱们还是别走那条山路啦?那块土匪山贼是越打点越多,想来是赖上我们了。我还听说,那有俗谚流传,说什么‘欲得富,赶着镖局截道路’。如此下去,我们每年所挣银两,大半都将拿去给他们上供。”
张义悛道:“不走那里,从哪去崇安?”
龙掌柜道:“可以走仙霞关啊,当年我们……”
话未说完,只听张义悛一声冷笑,说道:“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想趁我走镖在外,借机上下其手!连我爹留给我这最后一点基业,你们外姓也要夺了去。”
龙掌柜大惊,忙道:“东家,这话从何说起啊?”
张义悛道:“走仙霞关要比走毛竹关多两倍道路,且那一路难道就没有山贼?只怕会更多。”
龙掌柜道:“我确实不清楚,只晓得当年老东家去福建,都是走的那里。”
张义悛哼了一声,起身离开。龙掌柜刚想叫住说事,却遭张义悛拒绝,说是:“当下纵有天大的事,也要留到明天再说。莫再烦我,我赶着回家去。”
说罢,便就自顾自离开镖局。龙掌柜也只能由着他去。
不多时行至家宅,却见门口堆堆站着许多人,均是一些纨绔子弟,乃张义悛进城时吩咐亲随前去喊来的。那群人早早到了张宅门口,却被哑叔拦住,进不得屋去。
哑叔何许人也?本姓高,名杨。哑巴文盲不识字,神志恍惚眼迷离,弯腰驼背人伛偻。早年跟随张父,至于张父死后,却就只听张义悛一人。先前张义悛让他看家,此番未曾先得话语,所以说啥不放人进去。
张义悛见状,赶忙上前向众人赔罪,并对哑叔道:“哑叔,这些人都是我的好友,你怎拦着?”
言罢,转身对众人道:“各位恕罪,哑叔这人比较轴。咱们快进屋去,这次我从福建得了只黑鬼小将军,今日定要看其无敌大威风。”
一面说着话一面邀众人进屋,赶往后院。随后又叫哑叔看住门,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说是要和众纨绔专心斗蛐蛐去。
约莫半柱香,前院不断传来哑叔叫嚷之声。聒噪得张义悛心烦,便命亲随前去看个究竟。
片刻过后,亲随回来报告说:“乃是镖局阿大,带着一个男人,说要来拜见东家。又说那人叫什么元巡捕。”
张义悛沉思片刻,喃喃道:“元巡捕?莫不是他?来这做什么?”
说着,便也想出去瞧瞧,遂对众人道:“我家来了贵客,诸位且请自便,我去去就来。”
言罢,告别众人,行至门口。只见长工阿大带着一名衣着蓝缕、腰悬宝剑的男子,双双被哑叔拦在门外。
张义悛赶紧叫开哑叔,迎到门前,说道:“久仰元巡捕大名,今日天幸得见,大慰平生。”
元巡捕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相见礼毕,乃将元巡捕邀请进屋,到厅堂坐定,吩咐看茶。
张义悛道:“不知元巡捕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元巡捕乃从身上带出一封书信,交与张义悛,说道:“这是令兄亲笔,还请过目。在下本欲借住衙门寓所,奈何令兄盛情难却。我自己也寻思,正好借此机会结识张镖头,这才冒昧上门。不巧张镖头有事外出,无缘得见。承蒙龙掌柜收留,已叨扰贵处多日。刚刚得知张镖头归来,于是便来拜见,以遂夙愿。”
说完,刚好家仆也沏上茶来。元巡捕伸手接过,并言谢劳。
张义悛看完书信,从中得知元氏来意,遂言道:“原来如此。不知元巡捕挂心之事,可有在下效力之处?”
元巡捕取出一张海捕画像,将之递出,并说道:“去年我抓捕此人,不慎叫其逃脱。之后我一路追踪,闻说其往南而来,似乎是在衢州。不久之前,又有风声说其在信州现身,未知真假。恰逢令兄当日也在,便叫我来寻张镖头,希望足下能够为我提供一些助力。”
张义悛盯着画像看半天,随后喃喃道:“噫?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元巡捕闻言欣喜,说道:“当真!”
张义悛想了一会儿,说道:“不对。是很久之前看到的,也是画像,在城内榜文之上,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见其相貌奇特,于是留心多看几眼,至今还有印象。”
元巡捕期望落空,略感怏怏。
张义悛道:“不过元巡捕放心,你且留在敝处安歇。待我到江湖之上放出风声,不出半月,必然叫他无所遁形。”
元巡捕道:“那就有劳张镖头了。”
说罢,取出一个精致木匣子,起身递与张义悛,说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张义悛推辞相让,怎奈元巡捕再三要送,最终只得收下。
之后,二人再叙些闲话。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元巡捕起身告辞,并称自己明日就要赶回衢州。
张义悛道:“不是说好了在敝处安歇,等我消息吗?”
元巡捕道:“一来,衢州那边也有一些线索需要去追查。二来,还与令兄有约。是以不敢多作耽搁,我们来日再会。我人近期都在衢州,但有要犯线索,来信寄与令兄即可。待犯人归案,我必再来登门拜谢。”
张义悛听罢,略感失落,只好将元巡捕送出门去。
之后回到厅堂,闷闷不乐。独坐片刻,忽然发起火来,自言自语道:“令兄!令兄!那姓林有什么好?样样都跟我争!我哪点不如他?”
转眼瞥见元巡捕送的礼物,于是将之拿过手来,打开去看,只见里头是一串珍珠。当即大怒,将那串珍珠往地上猛一掼,直落个珠散宝碎。之后大声嚷叫:“好啊!原来你是那厮派来消遣我的。知我身边没个女人,还送这玩意。”
说罢,气冲冲回房,摔上门,就床便倒。
后院众纨绔忽闻前院异状,赶将出来查看。当下不见张义悛本人,乃问家仆。家仆只说东家已回屋休息。众人心中不解,却也不好继续打扰,当即告辞出门,陆续离开。
哑叔看着眼前一切,内心诧异不已。
秋日昼短夜长,天色很快暗了下去。信州又是小城,不兴夜间娱乐,夜幕方降,民辄归家。大街之上,冷冷清清,秋蛩怀怨鸣石缝,野鼠含贪穿水沟。
铜壶滴滴刻漏长,戌时将过半,街道之上,有一名男子正轻手轻脚往张宅方向而来。当下见其趋步抵达张家宅门,举手叩响。
不久,只听吱喽一声,门后有人探出头来,问道:“这么晚啦,谁呀?”
那人说道:“在下许乙,前来拜见张镖头。有劳代为通报一声。”
守门人道:“你稍等。”
说罢,关上门。片刻之后,张宅门开半扉,张义悛现身问说:“你不是许家的人吗?大半夜跑来找我做什么?”
许乙拱手笑道:“张镖头,远来是客,这似乎不是待客之道。”
张义悛冷笑道:“我们两家还有啥待客之道可言?”
许乙诧异道:“难道张镖头还未得到消息?”
张义悛道:“什么消息?”
许乙道:“我老东家愿斥巨资求贵局相助,借以修好两家关系。怎么龙掌柜还没通知张镖头?”
张义悛道:“我今天刚刚护镖归来,镖局的事还没来得及打听。龙掌柜确实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来着,就是被我拦住了。”
许乙道:“那是我冒昧啦,怪我怪我,该过几天再来的。奈何在下摸黑前来,张镖头总不至于让我就这样回去吧?”
张义悛道:“那进来吧,到厅堂说话。”
说完,开门以迎许乙,二人前后行至厅堂,张义悛叫人沏茶端水。却不知许乙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