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小弟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对付一条鳗鱼。刀起刀落,鱼身被均匀地切成一指宽的段,却不断,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他侧着头,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灶台上,老妈亲手做的酸菜已经铺在盘底,酸香的气息隐约可闻。
“姜丝再细一点会更好。”小弟自言自语,又把切好的姜丝重新过了一遍刀。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春节,我也写过一篇叫《今年会餐,小弟掌勺》的文章。那时是欣喜,是小弟终于能独当一面的欣慰。而今天,腊月二十九,父亲的生日,窗外飘着零星的鞭炮声,我看着小弟熟练地摆弄着那些食材,心里涌起的是另一种感触。
今年的菜品依然以清蒸为主。螃蟹已经洗净,趴在泡好的粉丝上,蟹壳红得发亮。鳗鱼盘在酸菜上,像一条游动的龙。排骨用醋和粉抓过,静静地等着上锅。小弟一样样处理完,放进那个老妈蒸粿用了几十年的大蒸笼里。蒸笼是老物件了,竹条被烟火熏得发黑,却格外结实,像这个家。
“火候要看好,蒸过头就老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厨房,站在我身后说。他的声音不大,小弟却立刻应道:“知道,爸,您去歇着,好了叫您。”
父亲没动,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小弟揭开锅盖看了看蒸汽,才转身离开。那一转身,我忽然发现父亲的背有些驼了。他在院子里坐下,点燃一支烟,目光落在远处什么地方。烟雾袅袅升起,和他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发。
我的思绪随着那缕烟,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还是一家之主,是家里绝对的顶梁柱。每年的年夜饭,都是父亲掌勺。他做菜讲究,刀工、火候、调味,一样不落。小时候我总爱蹲在厨房门口看他,看他用那把老菜刀把肉切成薄片,看他在油锅前颠勺,火焰“轰”地一下蹿起来,又落下去。那时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他能修好家里所有的东西,能做出最好吃的菜,能扛起一百多斤的粮食,能在我们害怕的时候,只说一句“不怕,有爸在”。
可就是这样无所不能的父亲,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那年夏天,小弟刚上初中,我考上师范,录取通知书下来的同时,学费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我记得那几天,父亲总是很晚才回家,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和母亲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高利贷”三个字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千多元的学费,需要借高利贷才能凑齐。
父亲大概没想到,他的为难被小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父亲回家,发现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爸,我不去注册了。我不读书了。我要出去闯一闯。”
父亲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他找遍了村里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都没有小弟的影子。那几天,父亲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母亲说,半夜里还能听见他在床上翻身的声音。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去哪里?能干什么?
后来我们才知道,小弟和几个小伙伴出了省,进过工厂,做过大排档,睡过天桥,也挨过饿。他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只说了一句“我很好,别担心”,就挂了。父亲拿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那一年的春节,小弟回来了。他瘦了,黑了,但眼神却比以前亮了。父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转身进了厨房,给我们做饭。那顿饭,父亲做了很多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我曾问过小弟,为什么那么坚决地不读书。多年以后他才说实话:“那时候看着爸愁成那样,我心里难受。我想,你会读书,我不会读。我已经长大了,不如去挣钱。”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父亲的头发白了一片。
小弟后来又出去了。每年春节回来,都会有些变化——从学徒变成了师傅,从打工变成了自己干,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他娶了媳妇,买了房,从租房到买房,从小房子到大房子,在异乡的小城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每次回来,他都会给父亲带些东西——茶叶、酒、衣服,父亲总是说“买这些干啥,浪费钱”,但我知道,他背地里会跟母亲说,这件衣服穿着挺合身,这茶味道不错。
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家里的年夜饭,掌勺的人换成了小弟。父亲还是会在厨房里转悠,偶尔说两句“火小一点”“盐够不够”,但主角已经换了。小弟的菜品年年翻新,今年是清蒸系列,去年是红烧,前年是创新菜。父亲坐在桌前,夹一口菜,慢慢嚼着,然后点点头:“还行。”
这两个字,对小弟来说,就是最高的评价。
今天是小弟掌勺的第二十四年。八盘蒸品同时上桌,螃蟹红亮,鳗鱼鲜嫩,排骨软烂。小弟最后端上来的是一盘油焖大虾,虾背开得整齐,虾线去得干净,每一只都卷成漂亮的形状。
“爸,尝尝这个,按您教的方法做的,您看对不对。”小弟把盘子往父亲面前挪了挪。
父亲夹了一只,慢慢剥开,放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对了。”
就这两个字,我看见小弟的眼睛亮了一下。
饭桌上,大家聊着天,说着这一年的变化。小妹说小女儿会唱整首的儿歌了,还跳了舞给我们看。母亲说今年的地瓜很甜,都给你们装好了,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我说起工作上的事,说今年还算顺利。
父亲的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插一句。他看着我们,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饭后,小弟收拾碗筷,父亲坐在院子里刷手机。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弟现在可以了。”我说。
父亲点点头:“嗯,稳重了。”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忽然说:“那年他走,我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想,只要他平安,干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烟雾慢慢升上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小时候,我太忙了,”父亲又说,“没时间跟他说太多话。要是那时候……”
他没说完,我也没有接话。有些话,不用说透。
屋里传来小弟的笑声,大概是母亲说了什么有趣的事。父亲转过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父亲是山。但山也有老的时候。而当山老了,新的山就会长起来。
小弟现在就是那座新的山。他掌勺的这几年,家里的很多事,也渐渐由他操持。修个电器,安排个事情,甚至父母的体检,他都主动揽了过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留下纸条就走的少年,而是成了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
而我呢?我忽然有些惭愧。这些年,我回家总是匆匆忙忙,总是被父母照顾着,却很少为他们做什么。小弟每次都会说:“姐,你难得回来一趟,歇着吧,我来。”
我歇着的时候,看着小弟忙碌的背影,看着父亲满足的笑容,心里又暖又酸。
夜深了,烟花密集起来。母亲张罗着要我们早点休息,说明天还要早起。父亲站起来,拍拍衣服,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的小弟,那一眼,我看懂了。
那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不舍——不舍孩子长大,不舍自己老去。
可孩子终究要长大的。就像小弟,从那个留下纸条的少年,变成了今天掌勺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那篇两年前写的文章,里面写道:“有小弟这位大厨,我们其他人就省事多了。只管一饱眼福、口福。”今天再看这句话,我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省事,是因为有人替你担着了。
就像当年父亲一样。
今年会餐,小弟掌勺。父亲坐在桌前,终于可以安心地吃一顿饭。
窗外烟花灿烂,屋里笑语喧哗。我看着父亲的白发,看着小弟忙碌的背影,看着满桌的菜,心里默默许愿:
愿时光慢些,愿父亲健康,愿我们一家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明年会餐,还让小弟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