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 当忠字舞、忠字歌在城市造成红海洋之后,农村的送公粮改成了献“忠字粮”,为了让第一趟送忠字粮的车队在公社粮站风光一下,队里连着一个星期每天晚上让全村男女老少学跳忠字舞。
现在看来,忠字舞只算是简单的图解操,而在当时,让农村身穿大裆裤、踝系绑腿带的老头老太学它,可真是太难为了他们。

天寒地冻,学忠字舞只能在那个也曾开过批斗会的队部分批操演。六七十人挤在大炕和半间屋中,空出的小半间,由教练——也就是知青示范教习。先是年轻社员,虽然合不上拍节,姿势不那么优美,但几遍下来,还是该举手时举手,该踏步时踏步。主教的女同学挺满意。我们几人坐在一旁一遍又一遍毫不嫌累地唱着权当录音机。
轮到老人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老人,不过是四五十岁的社员,他们面对领袖像的崇敬眼神,他们极其认真的态度,让我肃然起敬。然而,这些习惯于躬腰屈腿八字步,大半辈子除了农活绝没有参加过任何运动的庄稼汉,竟像摆弄从未见过的机器零件一样指挥不了他们自己的躯干和四肢。他们又是那样新奇,那样认真,一个后退叉步转身,竟让赶车的老孙头绊了自己一个跟头,在哄堂大笑中,身旁的同学一个个溜出队部,在院里笑痛了肚皮。我坚持伴唱着,眼睛却再也离不开老孙头那张为了保持笑容而凝固下来亦哭亦笑的脸。
练习坚持了三晚,队长放弃了全村出动的念头,把护送忠字粮,大跳忠字舞的队伍,减少成二十名年轻社员和知青。

送忠字粮那天,六辆四套马车装饰一新,每匹马的笼头上都缀着红穗,头辆车上立着披红挂彩的领袖像。我跟在第一辆车上坐在车辕另一侧和车老板一左一右护卫着画像。跳忠字舞的队伍要乘拖拉机随后赶来,我们出发时,他们正集中在集体户做最后的操演。
为了在粮站抢个第一,凌晨三点半车队就上路了,四匹马拉着重载车,在冻得坚硬如石的乡间土路上走得飞快,四十分钟后,先从双脚,继而全身感到了不可抵御的奇寒,虽然跟车送粮我们都穿上足够多的衣物,但零下二十多度坐在车上不动,仍有全身血液要被冻僵的感觉。

我顾不上护卫的任务,跳下车跑上一阵,但车老板怕误事车速不减,我只能跑个四五十米再跃上车,出些汗再一上车,几分钟后寒意更甚,只好再下来。我曾受过劳累、饥渴和伤痛,却不知寒冷的折磨对人也是如此严酷。上上下下几次,到粮站时我已筋疲力尽……
二十名跳忠字舞的队员坐拖拉机后行先至已候在粮站前几十米的路上,个个精神抖擞,我也为之一振,等齐了后面的车辆,跟在边走边歌舞的队伍后面,车队庄严地开向粮站……
队长高兴了,献过忠字粮,三十多人在粮站饭馆里每人吃了一海碗榨菜肉丝面,还让几个车老板喝了几斤地瓜干酒。回队的路上,每辆车上了几个跳忠字舞的青年,大概是喝了点酒,也许因为有女知青的缘故,赶车的老孙头一路没住咀地说笑话。
车老板咀损咀臭是当地特产,像什么“木匠斧子瓦匠刀,光棍的铺盖大姑娘腰”之类的四大娇贵、四大舒服、四大省、四大费这些连荤带素的俏皮话,再加上些隐语、双关,听得我这已明人事的大小伙子也有点挂不住,更别说我那些对驴马能下骡子的事都觉得奇怪的女同学了。
我注视着老孙头兴高采烈的侧脸,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咀角挂着白沫,眼里闪着邪亮的光。隔着领袖像,听着身后女同学的窃笑和私语,我怎么也不能把他和那晚跳忠字舞的老孙头统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