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9主题“野”专题活动。
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拐了最后一个弯,缓缓停下来。
车门打开,山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陌生又浓烈的味道——像割草机刚推过的草坪,但更野、更冲,还有一丝牛粪的气息混在里面。
孩子们鱼贯而下,十三四个,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一个男孩下车后第一件事是举起手机转圈,转了两三圈后他沮丧的嘟囔:“怎么没网啊?”他皱着眉头又看看手机。没人理他,他摇摇头,叹着气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烨华最后一个下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短头发,晒得有点黑,穿一身速干衣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徒步鞋。他锁好车门,拍了拍那个男孩的肩膀:“走吧,前面有更好玩的东西。”
这是烨华第一次带城里的孩子来山区玩。他跟朋友借了几间闲置的老屋,拉上这群“坐不住”的小孩,来住两天。他没说要教正念,只说:“带你们去玩。”
上午,烨华带他们来到山溪边。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哗哗地淌着,不急不缓,像在唱一首唱不完的歌。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孩子们蹲成一排,安静地看。
一个女孩先发现了:“水上有虫子在漂!”
那是水黾,又叫水上漂,细长的腿在水膜上踩出浅浅的凹痕,像在弹一张看不见的琴。孩子们围拢来,蹲在溪边,看水黾来来去去。那个说“没网”的男孩也凑在人群后面,伸长脖子看。
上山路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烨华折了一小段胡枝子,粉紫色的碎花一簇一簇挂着。孩子们凑过来闻。
“什么味儿?”
“有点甜。”
“像下雨天之后地上冒出来的味道。”
“谁再闻闻?”烨华把枝条递到另一个孩子面前。
那孩子凑上去深吸一口,皱了皱鼻子:“像……我家狗洗完澡之后的那个味儿,但好闻。”
孩子们笑,烨华也笑了。他又摘了一片野薄荷,揉碎了递过去。清凉的气味猛地冲出来,几个孩子哇哇叫,那个男孩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闻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比薄荷糖好闻。薄荷糖是假的,这个是活的。”
走到半山腰,烨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干透的落叶,孩子们也蹲下来捡,直到每个孩子手里都有叶子。“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轻轻搓。”
孩子们闭着眼,低着头,指尖小心地捻动叶片。
“脆的。”
“一捏就碎。”
“叶脉硬硬的,像骨头。”
“再闻闻。”揉碎的叶片凑到鼻子底下。
“像烤过的麦子。”
“像秋天的味道。”
男孩蹲在边上,搓了又搓,闻了又闻,小声说了一句:“像过年的时候烧柴火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感受。说完他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搓叶子。
下山时,路过一片浅水洼,烨华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带着孩子蹲下来,水面漂着几片浮萍:“你们看水里还有什么?”
浮萍下面藏着一只小蝌蚪,尾巴一摆一摆。边上还有一只螺,壳是灰绿色的,扁扁的,像被水磨过的纽扣。
男孩蹲在最前面,看得入了迷。“老师,这上面有好多泡泡。”
“那是水里的虫子吐的。”
“它们在底下?我怎么看不见?”
“你轻轻捞一把。”
男孩把手伸进水里。不凉,温温的。他捞上来一把黑泥,孩子们笑,他也笑。泥从指缝流下去,掌心里剩下一只小螺,两只触角慢慢伸出来,试探着晃动。
“它叫什么?”男孩问。
“不知道。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男孩看着掌心那只慢慢探出触角的螺,想了一会儿:“叫慢慢。”
“哦,慢慢,为什么?”
“因为它走得慢。它不着急。”
下山时,孩子们比来时慢了不止一倍。男孩把“慢慢”小心放回水洼,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手上全是泥,脸上却是笑着的。
上车前,男孩跑过来,把一片落叶塞到烨华手里,想了想,又说:“谢谢你。”
烨华把落叶夹进笔记本里。边缘卷了,一碰就碎。但他小心地收好了。
车开了。男孩没有看手机。他趴在窗玻璃上看山,看树,看天,看那些他今天刚刚认识的东西。他手里还攥着另一片落叶,攥了一路,没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