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四海为家》,看到魏一言给爸爸魏智渊写了一封信,说:亲爱的老爸,我觉得自己必须正视自己的问题。魏一言坦言,她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有一种天生的抵触感,虽然他清楚知道自己成长于其中,也会凋落于其中,但这让他很不快乐。她不想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过一生,对功名利禄没有追求,只希望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为生存而生活,不为世俗的称扬而约束自己。她希望身边的人都干净明亮一些,虽然这并不可能,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她他想用自己的力量不让他们妨碍自己的内心。每次听到同学们说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老公,心里会感到真切的悲悯,因为这样的人生可以一眼望到尽头。
她觉得逃不过那个命定的主线,如芸芸众生一般庸俗无趣。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好大学、好专业,觉得这样会浪费自己的天赋和资源,消耗自己的智力和创造力,这让他觉得人生如同木偶。即使是最好的大学、最厉害的专业、最体面的工作,她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自己是被时代牵着鼻子走的人,心里有一种被时代牵着鼻子走的痛。他觉得自己可以活得更有维度,更加开阔,她现在最理想的未来仍然如此。这并不能使他愉悦,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对于魏一言的这个困惑,魏智渊作为父亲是这样回信的。他说,关乎生命,他当时想到,小书房的主人因病去世,年仅38岁,比爸爸还年轻。他觉得跟美好的生命逝去非常难过,但同时又觉得轻松。轻松就是一种存在层面的预知与看破,不与世界纠缠,就是在死亡面前,成功、失败、名利、利益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太上忘情”,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在很大意义上,魏智渊老师说,不想去想所谓的未来,更专注于每个现在。未来只是因为指导了当下生活才有意义。因为生命本身太无常了,不可预测。这无常并不让他恐惧和忧伤,反而让他觉得坦然,可以放下一切,得以从容,得以欢喜。就像是父女一场,感到幸福,而且是极深层次的幸福,觉得被依赖、被需要,同时又照耀他、启发他、显现他。或许在未来某一刻会分开,会让孩子恐惧,但是——甚至想想都觉得恐惧——那是因为孩子当时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旦长大了,成熟了,领会了,就会有一种深层次的接纳。假如人是不死的,那么这才是世界末日或者地狱。这种领会是多重的:有儒家对亲情的乐见,有佛家最终的看破,有道家在一定程度领会后的任性逍遥。这些都是自由的不同表达,他们如此和谐地交织成生命的锦缎。魏智渊老师说,他在积极地、热烈地入世,和不同人交往,试图从淤泥当中开出一朵莲花,以慈悲之心成全更多像魏英那样可能受过伤的孩子。
作为一个晚熟的人,魏智渊老师也经历过重重的困难,经历过内心的感伤、疼痛、恐惧、迷惘,甚至深深的绝望,然后死而复生,并领会到了“必得死才能够复生”的道理。“现实”是一个可疑的词语,他觉得并不存在所谓客观的现实,现实本质上都是一种重构,一种书写。作为咒诅的现实,从另一个角度,或者说另一种编织来说,可能是一份作为礼物的仙石,曾经以为是石头,回头看来却是珍珠,这才是生活的本质。对魏英来说,现实并不重要,比如分数、排名、舆论,就像人们认为的现实中的职位、银行的存款。重要的是自由和意义。现实是变动不居的:今天座上宾,明天可能是阶下囚;今天的亿万富翁,明天可能是街头流浪汉;今天的幸福婚姻,明天可能只是个笑话。我们一厢情愿地不承认现实这种属性,本质上是由于内心安全感的需要。我们期待有一个确定的未来,可是并没有一个客观确定的未来。所以,必须选择:是被所谓现实控制,成为一个哭泣的小孩或者温顺的小绵羊,跟着现实这匹狼默默地走;还是成为你自己,在无边的多重现实中突围,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更合理、更生动的现实。
有这样一段话:“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这段话可能很熟悉,但没有刻入你的生命,或者说没有完全刻入你的生命。就得无数次的溺水,才能够“大浸稽天而不溺”;必得无数次的经受火烤,才能够“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当你以为溺水已经足够多,火烤已经足够烈的时候,可能还是没有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取不得真经,取得的只是一些文青的词,用来抒情作文,并没有化作内在的力量。世间存在桃花源吗?当然存在。它可能有很多的别名:自由、意义、梦想、希望、未来;也有可能很多齐名:避风港、安乐乡、碉堡、隔离区。
魏智渊老师说,他一生也无数次的误入歧途,但生命用残酷的鞭子把他赶到了正确的道路上。最终他领会到:不存在外在的、与“我”无关的桃花源。桃花源本质上是“我”的创造,它不是无菌的实验室,而是一片由淤泥和莲花组成的池塘。在疲倦、悲伤甚至绝望的时候,可以放下休息,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向自我的深处发问:是什么妨碍了我?仔细地检查自己的观念和想象,尝试改变。
他对女儿说:你向往自由,自由本质上是一场游戏,一种艺术。当你背负了太多不适宜、不应该背负的负担,和自我捆在一起的时候,你如何能够自由地舞蹈?就像《大话西游》中,唐僧总是啰嗦地说一大段话,让至尊宝不胜其烦。但是,唐僧的废话也是至尊宝的一种建构和阐释。当至尊宝没有经历生离死别,没有经历过最深的痛苦时,唐僧的人生经验就是无意义的符号。但一旦经历了,就会明白:师傅不是啰嗦,而是简洁,他总是直指真理,直指可能的命运。但是,这究竟是唐僧指点的结果,还是至尊宝领会的结果呢?
他又提到了泰戈尔那句诗:“我的存在,对我是一个永久的神奇,这就是生活。”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每个生命的降生都经历了亿万种的可能性,最终让这些可能性转化成现实的过程,所以每个生命都是奇迹。但本质上,奇迹也好,无意的痕迹也好,都不是真正的现实,因为并不存在真正的现实。本质上,它们都是一种自我理解和自我选择。要时刻追问自己:选择了什么?谁束缚了我?魏智渊老师说,我们无法代替你回答,只有无尽的祝福和默默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