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坯

打 坯

——平棘酒徒

赵州的深秋,种了麦子,地里没活儿以后,这打坏就开始了,

天兰,麦绿,草黄,风爽,沙场秋点兵,你看:

村里这一片,那一群的,都是在打坯的,一边说,一边笑,好不热闹

打坯的活也真累,俺村一个傻小子说哩,看见那坯杵子的想哭,看见了那肉菜想笑。

一到唠(了)冬天,天天打坯,天天过年,天天吃那熬菜,吃馒头粉条肉;要是不出去打坯,窝在家里就得吃那山药,白粥,腌大萝卜哩老咸菜。

傻小子说得没错,话说这打坯,那可是农村四大累之首,有多累,小伙子都怕,看到主家那碗猪肉封条熬菜想笑,拎了一天坯杵子,累得腰痛腿酸想哭。

都说赵州的农民细(节俭),不到过年时

,待承亲戚时,舍不哩瞎吃瞎喝。

既然这么破费,请人家窜忙打坯哩,吃那过年才舍得吃哩好饭,那打坯一定不是什嘛好活儿。

啥叫打坯,且听我慢慢道来,列位不知道,以前赵州的农民住的都是土坯房儿,老天爷下大雨一浇就塌。

表砖儿砖房那可是有钱哩地主富农才住得起哩,砖房就是好,谁家要是住砖房,家里小子娶媳妇都是挑哩新(娶)

俺村村东南的那家就是凭哩三间砖房,娶到了邻村圪塔头的大美女,其实家里的小子啥也不凭,

谈吐不文雅,举止不大方,长哩不精神,体格也不很强壮,放到人群里不是鹤立鸡群,倒像是鸡窝里的一只鹌鹑。

谁家要是盖上了砖楼,那更是十里八乡有名儿,俺爷爷的口头禅是:谁再好过(富有)也比不上贤门楼的楼家。

打坯的土,有十个畦子,已提前放水洇好,从上到下一人多深的土,洇得恰到好处,手抓起来一握成团,一松就散。

一架坯500块,一个坯,长55,宽35,厚十公分。

那打坯模子红枣木儿做哩,由于是各村哩木匠一个个哩单做,不是工厂批量生产,自然尺寸有所差异,不过大致相同。

这样说吧,要是你感觉不出大小,那就简单给你比方一下,一个湿坯有豆腐坊的半个斗腐大小,整个豆腐那么沉,为啥?那坯更厚呗。

坯台

早已拿杵子砸实,上面铺了块青石板

供土的,

土行孙,在石板上,支好了框子后,

一把黑灰撒在框子里,发出了大战的信号弹

只见

他铁锹翻飞,

嗖嗖往框子里,拍了黄土,三铁锹

一大侠,耸身越上枣框,

身躯轻跳,

把框子里的土踩实,

把覆在框子梆上的土抹下,

框子露出红枣木脸儿,

一则,

准确知道框子的边界

知道,框子边儿,框子四角在哪,

以便,砸的准,贴住角,又不伤框子角,

这打坯,

离角远,则坯角松散,

离角太近,则把框子砸烂,

再则

不把,框边儿,露出来,

一堆暄土,你说,拎杵子的双脚往哪里站

只见那,三十多斤的打坯杵子

被快速拎起,

又重重砸下,不多不少,整好八下,

框子四角,

东南西北,各一下,

框子,是长方的,如大冬瓜,中间砸两下

框里的土,砸了六下,

按下葫芦浮起瓢,框中,自有泥土,涌起

怎么办,

再砸两下,一举荡平

一尺宽,二尺长的,坯架上,轻挪莲步

时进,时退,时跳,时转,

为的是,

撑起身体和打坯杵,

为的是,

躲开,砸下的杵子,不伤双脚,站稳在坯模

土坯,已成,

拎杵者,

放下杵子,右腿顺势扫开坯模子堵头,

供土者,掀起模子,

拎杵者,双手从中间抱起四五十斤的湿坯

走到坯架前,轻轻摆好,

那坯架,

环抱着打坯台,

没有洇水,地基干燥,

又用杵子杵过,坚实牢靠。

何谓摆好,

摆的垂直,摆着稳固,摆上五层不倒,

摆的通风,十五天干透,

一个个土坯

摆的煞是好看,如镂空的苏州花墙

层次清晰,

错落有致,

平看不是横直,竖又看不倾斜

坯和坯,间隔均匀,如列层层方阵,

不紧密,又不疏远,

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摆哩稳固,摆哩样番(漂亮)

站在

俺村的土圪塔上往下看,

那弧形坯架,恰似一轮新月

谁要说

出臭汗哩农民

是大老粗不懂艺术,他那是扯蛋。

这打坯,

真不是那杵子往土里杵几下儿就行兰

你还得,

弯下腰,搬起来摞到坯架上,还得摆整齐

那坯,

摆不整齐,粘般?不沾!

一个是不好看,

丢人,被人家笑话,干活儿不要好

再一个是容易倒,

还有就是,那坯,老也干不了

坯架,一倒了就全废了,

浪费了主家的肉菜,耽误了人家盖婚房

那时,

盖房可是个大事儿,

盖房三年忙,要不是儿子娶媳妇,

谁家愿意盖房:出钱,出力,备工,备料。

一个人,

盖不起房,还得左邻右舍,

一个一个的请,一家一家的找

备上烟酒,熬上肉菜,说好话,又赔笑

这摆坯,

学问也大了:

你得有那眼力,可以说眼到手到心到,

腰还得有劲儿,脚还得站的牢。

打坯累,

可不只是说,拎着那三十斤哩石头太沉

而是

打坯还要着速度哩,要着次数哩

一个汉们,

一天最少打五百坯,

这是古来就有要求哩,

就像那,

唐朝驿马,

那可不是跑两步儿就行

那是四蹄蹬空,一骑绝尘,没命似的跑

玉环娘娘爱吃,新鲜荔枝,

驿卒八百里加急,

两天就得从岭南跑到长安

跑慢了,

不行,那是要掉脑袋哩,

为啥,

这荔枝若离本枝,

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

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打不够500

打成二三百的也有。

摞不整齐,摞的歪三扭四的也有

被别人传成笑谈,

不是你小子没劲儿,

就是你小子,偷懒耍滑,不出劲儿了,

没劲儿的娶不上媳妇,

偷懒耍滑的亦为人鄙视,

你就不是个地道的汉们,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真正的赵州汉们,

到了谁家都一样,

拎起那杵子,

如张飞抄起丈八蛇矛,浑身是劲儿

主家

看不上咱也不请咱,

既然请了咱,咱一定把坯打够打好

出了村儿,

更要打好,不出村儿丢自己家里人,

出了村儿,丢一村儿的人

那时的汉们都争气,

不像现在的年轻人,那么认怂,

那时的大汉们,

一个个哩铁骨铮铮

谁也不愿意被人家背后骂做怂蛋

憋口气,

咬着牙,使劲的干,绝不认输

俺爹说哩:

哪个汉门,一天打不了五百坯焉(呀)

这会儿反过来理解就是,

你打不了500坯,

你就不算个赵州汉门,

不算汉们,你就没有资格娶个媳妇儿

打不了五百,只能打二三百的也有,

村里人,

称之为,软茬,大慨就是半个残废的意思

这样哩人,没啥用处,

要是没取媳妇哩话,想找媳妇都难,

哪个老丈人

愿意把宝贝闺女嫁给个半病子殃子,

当然,

要是结婚后,

女婿身体变弱也就另当别论了

赵州惯例,没过门儿的女婿,都得去女婿家打回坯,你以为丈人家就缺那个不使白不使的壮劳力吗?

那可不是,那女婿不来人家照样盖房,啥也不耽误,之所以,摆下龙门阵,请他这个毛头小子做这个阵主,醉翁之意不在酒:

依下愚如今看来:

打坯测验他的这个体力

身体的灵活性,

尤其是手脚的协调性,

快速拎着杵子,使劲往下砸着

灵活地

挪动着脚,

还不能砸住脚,

更不能砸住这个坯模子的梆(框)

小舅子供着土,

间或说几句闲话,

在考验他的待人处事,说话能力。

劳动人民选择女婿,

倒不是看他识几个字儿,

懂什么治不国安邦的大略?

主要看看他

是不是能够这个扛起这个家,

有没有这能力和体力?和智力

换句话说,就是说能不能

在村儿里

立起个门户儿,戳起那个秫秸个儿

女人是一条藤,女人依靠男人而存活,藤缠树,藤不能缠到一个麦秸上,蒿子杆上。

防止女儿嫁错人家,为了给女儿找个好女婿,这当爹当娘的也是煞费苦心。

那时村里的闺女,大多淳朴,并不是那么嫌贫爱富,如贴着臭肉乱飞的绿豆蝇一样,喜欢家里有俩臭铜子儿的阔少;

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比自己亲爹还老的羸弱多病的老头儿(棺材瓤子)。

她们真心喜欢

嫁给一个健壮,阳刚哩汉们,

她们倒不是图什么,

使奴换卑,吃香哩喝辣哩,

戴什么金银珠宝,穿什么绫罗绸缎,

用现在的词说就是,不贪恋物质享受。

她们就是去过日子了,寒窑虽破避雨,夫妻恩爱苦也甜,穷怕甚么,只要夫妻心齐,孩子们懂事儿,以后的好日子会有的。

打坯之前,丈人会对小儿子说:别忙着低头儿供土,记着把换把换(观察观察)你这个姐夫,意思是看看有劲儿般?笨般?傻般?

丈母娘给儿子讲:要是他干哩慢,就给你的姐夫说,适当上(干)快点,咱家哩活儿,咱不抢哩干,那外人更不干。

丈人给儿子讲:抓点紧,别怕使里慌,要不

再过几天这土就发干了,不好使哩。

再说虽说(现在)闲在兰,可大伙儿谁家没个事儿焉?来这么多人可不容易。

要是这坯弄不好,那明年你的新房别别盖兰!

丈人说:要不,我就去打坯兰,关键是我现在上了年纪了,身体也不如以前,还得招呼乡亲们,还得给他们做饭,烧(开)水,买烟,准备肉菜,我就不去打兰。

小舅子坏笑道:

明天看我,不把那个小子给累傻。

姑娘当时就怒了:

你这人,性子怎么那么坏呀?

你哩心是肉长哩吗?

你对哩牲口,

也不能光拿哩鞭子打,不喂口草吧,

你是人,人家不是人吗?

小舅子嚷道:

你看看,我就开个玩笑,看你急哩,

哼,

没娶哩,

心儿就往人家那儿偏!

丈母娘说:

你姐说哩对,

看哩,累哩慌唠,

让人家歇会儿,喘口气儿,喝口水

小舅子嗔怒:

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亲小子

到了打坯那天,你看:

供土是小舅子,旁边那个打坯的是未来的大姐夫,以后就是挑担(连襟)了,这家伙自然有时也有意无意往这瞄几眼,

右边,

远处,那几个是老乡亲帮忙哩。

小舅子盖自己婚房,当然浑身有劲儿,不知道使里慌,是飞速的供土,

那个未来的姐夫在新妹夫面前也不能示弱,当然也心里憋股劲儿,不能认怂,

旁边的窜忙的,有的实在,既然主家请来,

又吃了人家的肉菜,也不想啥,埋头打坯。

林子大了什嘛儿鸟都有,滑头的就盯着坐地砲哩,看他们快点打就快点,他们慢点打,自己就偷会儿懒,吸口烟缓缓劲儿。

从来,都是主家急,窜忙的不急,今天做不完,明天过来,照样儿还接着吃那白菜肉粉条熬菜。

姑娘急着给这个女婿送壶水,也是想看看大干一场,大汗淋漓的傻小子是啥模样。

当婶子哩,喊送一块儿水去,嘴上说不愿意,心里还愿意去:“ 婶子,要不我就不去兰。 ”当婶子也不废话,一拉闺女就走,

婶子和慧枝一人拎两壶水,挎篮里带几个搪瓷杯子往地里走。

其实,早上打坯哩去地里时,也带了两壶水,不过早喝完了,

老远,那么多人打坯,姑娘一眼就看见小伙子矫健的身姿,生龙活虎般,甚是怜爱。

想到以后和自己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心里甜甜的,忽觉心口砰砰跳的厉害,纤手呼啦呼啦前胸,让自己的心静下来,不让自己那么窘迫

一阵幽香飘来,小伙子一抬头,看到眼前的姑娘,情窦初开,姿态窈窕,弱柳扶风。

拎着暖壶,缓缓飘来,田里的地不平,沟沟坎坎,那姑娘一走一晃,胸前小兔乱撞,

处女的清香真是醉人的酒,少女羞红的脸庞

恰似一个滴着露水的嫩苹果。

红唇娇艳,杏眼含春,小伙子真想上去就吃一口。哎,人多又不好意思。

到了地里,

姑娘拿出杯子,

把水给倒上往女婿手心里递

媳妇怯生生道:“强子,给,喝水 ”

傻小子道:“ 俺不渴”

小舅子

伸手去拿:“ 他不喝,我喝 ”

婶子嗔怒:“ 别搅和,想喝自己倒 ”

姑娘递出手帕:“ 强子,给,擦擦汗 ”

强子一伸手,

接过手帕,挺香,

还綉哩朵花:鸳鸯戏水

强子不傻,啥也没说,塞兜里兰,

强子懂

姑娘绣花:

一个是表示自己心意,

一个是显示自己心灵手巧

羞怯怯,轻抬眼,四目相遇,火光闪电

两人手指手腕偶楚之时,

心里一阵温暖

也没说几句话,姑娘把水放下就走了,倩影渐远,腰臀摇曳,恰似波涛汹涌,花枝乱颤,

微风轻拂秀发,撩动衣衫,一会儿姑娘走远,再也看不见,倩影走,清香留,似乎更浓,

傻小子心里默念,回家以后,就催着俺爹,赶紧给丈人说说,早点把过事儿(日期)日期定下来,给俺俩早点结婚。

一般打坯以后,当年就会把婚结了,因为男女双方有个近距离接触,有个全方位考察了,都怕对方跑了飞了,变卦了,夜长梦多,这姑娘小伙都挺急。

丈人考察女婿已毕,再不把女儿嫁出来也没啥理由了,再说女大不中留,宝贝闺女的心都跑了,想想还是早点儿嫁出去,更好,

——原创河北赵州陈明辉

——2026年9月22

——版权所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