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带母亲下楼练习走路，不到三百米，她就出现了慌张步态，摇摇晃晃，汗流满面，步步惊心。我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一边倒，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很艰难。妈妈，是不是像极了小时候的我——你也是这样，弯着腰，扶着我的小手，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只是那时候你眼里是笑，现在我眼里是泪。
今晚，儿子也陪我一起去。当看到外婆走路如此艰难时，孩子心疼得不行，轻声对我说：“妈妈，我想背外婆回家。”那一刻我的眼眶又热了，可是我摇了摇头，对孩子说：“不能背，必须让她自己坚持下去。她不想走，只会情况越来越差。外婆要重新学会走路，就得靠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儿子红着眼圈点点头，默默走在外婆另一侧，轻轻托着她的胳膊。
这一幕，三代人，走得很慢，却很暖。
她的状态比我想象中严峻太多。意识不清，黑白颠倒，没日没夜地卧床不起，全身肌肉松松垮垮，失了弹性。我无数次设想过，再这样下去，最终会是各器官衰竭，结束她饱经沧桑的悲惨人生。那会让我心痛不已，带着她留给我的遗憾，过完我余下的岁月。我甚至害怕去想那一天——不是因为怕自己承受不了，而是怕她走的时候，连我是谁都叫不上来。
我时常在想，如果母亲的意识哪怕只有一丁点清晰，我希望她能远离父亲——我愿意尽我所能去陪伴和照料她，哪怕她一句话不说，只要她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认得我，我也知足。
母亲患病那年，我念小学三年级。先是带回父亲的老家请仙人，效果不理想；又带去舅舅家请大仙，治疗一段时间，貌似好了。可紧接着幻听幻觉又来了。我记得她常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人在说话？”……后来送去医院，我才知道这个病叫精神分裂。等我学了医，才知道这病往往从抑郁症开始。年幼的我医学知识匮乏，只知道不发病的妈妈跟正常人没有区别，体会不到她的痛苦，更没意识到她的病——是她的悲剧，也是家里每一个人的悲剧。有时候回想起来，我恨自己懂医懂得太晚，恨自己当初不能早一点抱住她、早一点告诉她：妈，你不是疯子，你只是生病了。
四十年了，父亲总在说他有多么不容易，而我心里很不服气。一次次复发，病情反反复复，才导致了现在的妈妈，意识丧失殆尽。我不止一次想问他：你说你不容易，那妈妈呢？那我和哥哥呢？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这就是这个家的宿命——每个人都有苦，却没人肯好好听对方说。
母亲出身大户人家，成分不好，家道中落。外公客死他乡，外婆领着五个孩子艰难度日。母亲养成了要强的性格。毫不夸张地说，年轻时的她，方圆几十里都赫赫有名，漂亮能干，落落大方。上小学或初中时，有次去外婆家，我和她走在离家十几里的镇上，都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告诉我那是她初中同学。我好奇的是，几十年过去了，人家还能准确地叫上她的名字。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她当年太耀眼，太好记了。幼时记忆中，母亲善良温和，在婆家受了很多委屈。父亲很早就嫌弃她、诅咒她“怎么还不死”，觉得她拖累了他。可我觉得我妈妈也不差啊。我甚至认为他俩的结合就是个错误——虽然父亲是那个年代的工人，有工资，但我就是觉得父亲配不上她。如果不是父亲，说不定母亲不用背井离乡，一生会平坦顺利。当然我没有权利去评判。等我成了母亲，越发理解和心疼我的妈妈。她本可以做很多事，本可以被人珍惜，却偏偏困在了这个家里。
父亲脾气暴躁，武断专横，要求苛刻，跟母亲缺乏沟通。快到他下班时间，如果饭还没做好，全家都跟着紧张。他手里拿着茶杯，腋下夹着一份报纸，好像因为他往家里拿钱，就该被好生伺候。妈妈一次次复发，他难辞其咎。现在的抱怨，苍白无力。家里家外没有一个人不说他脾气太坏，可悲的是他不自知。总说着自己的不易，殊不知在这个家庭里生活，谁又是容易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嘴里的“不容易”只是一件外套，穿上它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指责所有人。
妈妈没少挨他的打。我痛彻心扉，打心底里痛恨父亲作为丈夫的不作为——他对家庭从未有过正向的引导。我恨他的尖酸刻薄，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母亲，恨他们怎么没有离婚，恨他怎么体会不到孩子们无可奈何的煎熬。精神病人就不应该得到尊重么，更何况她还是我们的母亲。很多个夜晚我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他们早点分开，妈妈会不会少受一点苦？可现实没有如果。自从大哥意外离世，我和二哥一直很努力，不让父母操心。作为父母的女儿，我从未懈怠过陪伴。这些年来，出钱出力，无非是想让家人无忧，让父母的晚年无患，珍惜彼此的陪伴。这一世我们成了家人，大哥已先走一步，这是我们一生的潮湿啊，活下去的人为什么还要留遗憾？难道是我要求太高了吗？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孩子尚在成长，我需要陪读。幸得身边朋友爱怜，偶尔替我不平，觉得我太难了：怎么做到一边陪孩子，一边照料母亲？说真话，五十多岁了，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腰酸背痛，夜里睡不踏实，白天还要打起精神。但这是应尽的责任。我要替先我一步离世的大哥尽孝，要让把我带大的外婆放心，要让去世前仍念叨姐姐的舅舅放心，更要让自己无悔。尽孝要趁早，照顾你天经地义，没有理由。妈妈，我爱你！哪怕你现在听不懂，哪怕你骂我、忘了我，我还是要说——这世上，你是我最心疼的人。
跟我住的这几天，总的来说还算配合。咱俩有过争吵，都是在你骂我难听话的时候。我后悔不已——儿子说得对，你不是正常人啊。我错了，我改。原谅我，妈妈！从今以后，你骂你的，我不还口。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妈妈，我时常会想起小的时候：你偷偷攒钱给我买的第一条牛仔裤，你给我买的猪皮鞋，你带我去看电影《屈原》——屈原受刑时，你哭得浑身颤抖。还有要饭的流浪汉上门，你除了给饭给菜，还给人家盛了半袋米……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你从来不会对落难的人冷眼相待。谢谢你教会了我，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把自己安顿好的能力，也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善良。爱是一种态度和能力，善良是生而为人的底色。让我坚持做好事，更是做自己。你是我的好妈妈！
妈妈，想记录你，是很早就想做的事，一直没勇气。原谅我在父亲面前的懦弱无能，我深感不安。以后，我会尽可能护你周全。哪怕力量有限，哪怕每天只能多走几步路、多说几句话，我也要坚持。此刻听到了你的鼾声——一定是今天走累了吧。从今天起，我陪你学走路。不是为了跑、不是为了跳，只是为了让你还能站起来、看一看窗外，哪怕只是多一天。为了越来越好，我们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