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不起的盖头牵不住的手》

《掀不起的盖头牵不住的手》

——三祭我的表姐·荣

我最期盼的节日是清明节。

盼到清明节,我就可以到她的坟前,跟她说说话。

跟她说阵子话,我的心胸会豁然开朗,就像卸完货的集装箱,空。

空得敞亮。

接下来的一年,我的心胸就能再积攒满满的话,等到清明节,再到她的坟前,跟她慢慢地说。

每次在她的坟头前跟她说话,我胸前的衣裳都会湿。不过,等我起身离开她的坟头时,也都干了。

坟头下的人,是我的表姐——荣。

一,

前年清明节,来到你的坟前。

坟头上的土,虽然经历了三个多月风吹日晒,依然和刚埋上差不多,新新的。

盼顾左右,近处也没有别人家的坟地,独独的一个坟头,显得特别的孤寂。只有零零落落的几棵老沙棘,随着小风摇曳。坟头后紧靠着高高的土崖,崖头上长了密密的荒草。

我拔了几棵草,轻轻地掸了掸坟头前算是石桌子的扁石块,还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我轻轻地跪下,从袄兜里掏出一把鱼皮豆,一把酸三色糖块,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慢慢地放在石块上,双手把散开的几粒鱼皮豆拢回,让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低声细语:“荣姐,吃吧——”

我怔怔地发愣……

看着石台子上的豆子,糖块儿,我像是自言自语:“荣姐,吃吧,你怎么不吃呢,这不是你爱吃的吗,你难道忘记了,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从袄兜里掏出来送给我的,就是这样的豆子,这样的糖块儿”

时至今日,我还清清楚楚地记着,你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情景——

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

天气已经很凉快了。

大舅推着自行车走进我家院子,你跟在大舅身后。

进到屋里,爸爸让你们上炕,你爸坐到炕上,你却没有随着你爸坐到炕上去,而是坐在靠衣柜放着的吃饭圆桌边的木凳子上。

我坐在炕边上,正好在你对面。

你穿的是啥样的袄裤,我记不得了。

但是你脚上穿的草绿色的凉鞋,我看见了,一直盯着看。这时,你轻轻地把脚往凳子下面收了收,你的动作,让我感觉到,你发现了我一直看着你的脚,于是,我收起目光,抬起头来。

这时候,我目光移到你的脸上,端详起你来。黑亮的长发,扎了一根马尾辫子,整个脸白白的,圆圆的,鼻子也圆嘟嘟的,嘴唇红润,白白的牙很有光泽,眉毛又细又长,当看到你的眼睛时,我震惊了,睫毛又长又黑,双眼皮儿的褶印儿不深不浅,眼珠儿黑中稍稍地透着点金黄,眼白好似有些淡淡的天蓝色,眼角有几丝邵红,我感觉眼前是一幅画,而此时此刻,画中的那双眼睛正看向我,瞬间,我有些心跳加快,脸上发热,不知手往哪里搁,我慌忙转过头,去看你爸爸,看你爸爸的手在烟缸边上轻轻地弹烟灰。

“来来来,喝点热水。”我妈端着两个茶杯进到屋里,来到炕前,把一个茶杯轻轻地放在你爸爸面前的炕桌上。转身把另一个茶杯放在你面前的圆桌上:“这是红糖水,我估摸着你这小丫头也不喝茶。”这时,我见你把收到凳子下面的脚神出,落在地上,站起身来,双手朝茶杯拢了拢,然后,看向我妈,笑了笑:“谢谢大姑。”

你说话的声音不大,好像是只说给我妈听的。

但是,我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那个我叫不来名字的乐器的声音,是一种弹拨乐器的声音,我的心好像被这个声音碰触得微微地颤动了一般。

我妈神手轻轻地抚摸一下你的肩膀:“坐下吧,刚烧开的水,稍微晾一会儿再喝。”然后,转头看向你爸:“荣荣十几岁了?”

“十四了”

“上中学了?”

“初二”

“学习挺好的吧?”

“还行。”说这话时,你爸瞟了你一眼,脸上一种描绘不来的表情。

此时的你,又坐回木凳上,双腿稍稍往前神了神,还轻轻地把左脚搭在右脚踝上。

这回,你的那双凉鞋我看得更清楚了。

特别是鞋面上缀着的大大的装饰扣,我又是一番端详…

“你干嘛老看我的鞋?”

“好看?”

“你也喜欢?”

“你要是喜欢,那就让大姑去给你也买一双。”

“你穿上到街上走两圈。”

“看看人们会咋看你。”

“非的有人悄悄说你是怪物,大小伙子穿了一双大姑娘穿的鞋子。”

边说还边冲着我诡秘的笑。

真没想到,你第一次跟我说话,就好像雨点般的拳头捶来,让我招架不迭。

“我——我——我是在看你鞋上的两个大塑料扣,为什么左脚鞋上扣子的图案是猫脸儿,右脚上的是兔脸儿。”

“嘻嘻嘻,”我调皮地坏笑。

这时,我妈也看向你的鞋子“是呀,咋两个图不一样呢?”

你好像对我和我妈说的话,没有一点在乎:“这是我特意选的,这叫与众不同,这是我的风格。”

话音一落,你好一阵子小声的笑。

我妈也跟着你笑。

我是不是也跟着你笑了,记不清了。但是,我记着,当时听到你的笑声,我就想起了城里小姨家吊着的那排亮亮的不绣钢风铃儿,手指轻轻地一碰,叮铃——叮铃——叮铃——

……

“柱子,别发呆了,领上你荣荣姐,去东街王姨的小卖部取点菜了啥的。回头儿我给王姨打电话,都要啥菜让她给弄好,菜钱我给王姨发红包,你只管给取回来就行。”

要不是我妈说话,我还会回味着那个风铃儿般的声音。

我慢慢的跳下地,看着你慢慢的站起来,把凳子往圆桌下轻轻地推了推。然后看了我一眼,跟着我慢慢的走出屋子。

来到院子里,你看到了我家的鸡笼子:“等等,我先欣赏欣赏你们家的大公鸡。”话音未落,你已赶到鸡笼跟前,一边看,还一边不住地小声夸赞:“真漂亮,看那脖颈和背上的花花毛,颜色多鲜艳,还泛着亮光呢。真像我家原来的那只,只可惜我家的那只让我爸去年过年时给宰了吃肉了。”

我随便回了一句:“吃了肉不是还香了嘴了吗?”

你乜斜了我一眼:“就知道吃,不懂得欣赏美。”说完,还冲我诡秘地笑了笑,好像是怕你这句变相骂我是吃货的话伤害到我,从而表示歉意,又好像就是故意的拿话拾掇我这个愣头青。

但是,对你的话,我啥也没有感觉到,只是又想起了风铃声儿。

来到街上,你走在我右后方,不远不近的跟着我,我也不快走。

“你明年上初中吗?”

“嗯。”

“去镇上的中学?还是去县城的实验中学?”

“好像我爸联系过了,估计是要去县城的实验中学。”

“真好。”

然后你就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我觉得去哪个学校都差不多,在镇上中学也许我能混个前几名。去实验中学就没谱了,听说那里学霸一大堆。”

见你没说话,我又继续:“荣姐,你一定学习挺好的吧,将来一定能考上重点高中,能考个好大学。”

这时,你好像有些沉闷,叹气似的说:“学习我倒是不愁,只是上啥高中,考啥大学,我没好好想过,我也不想去想那些事儿。”

后来,你我都不再说话。

不长时间,你几步追到我,从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鱼皮豆,还有一大把酸三色糖块,统统塞进我的袄口袋里:“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知道要见到大姑家的小弟弟,我特意给你拿的。这些也是我特别喜欢吃的。”我没有躲闪,只是向你笑了笑,看了看你那毛毛的大眼睛。

取上东西,出了小卖部,你一只手抓住我提着袋子的手,另一只手硬从我手里分出一大袋子东西,提在手上,跟着我一起回家。

你抓住我的手,从我手里分出袋子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的手凉丝丝的,但是软软的,绵绵的。

吃过饭,过了不长的时间,你爸说:“该走了,还要去……”

你爸说的你们要去谁家,我也不知道,我也不认识。

我只知道你们要走了。

我觉得你们走得有些急。

我还觉得想让你们在我家的时间再长一些。

就是住上一阵子,我也不反对。

把你们送到院门口,你还是像来时的那样,跟在你爸身后。

当你们走远了,走到了街道拐弯的地方,你和你爸一起,高高地举起手,向我们摆了摆,便拐过弯去。

看不到你们了。

我爸我妈转过身进了院子。

我还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你们刚刚走过的街道拐弯的地方。

我回到家以后,听着爸妈的聊天,我知道了,你跟你爸来我家,是来借钱的,是你妈的哮喘病又犯了,要去医院看病。

……

想到这些,我自言自语:“荣姐,你咋就没有多来我家几次,你咋就只来过那么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这回,你再也不来了——不会来了——”

……

一阵冷风吹来,我才知道,不觉得跪了那么长时间。

于是我慢慢起身,侧过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低头看见胸前的衣服上,有几点湿湿的水印子。

我知道,那是我流的泪。

又静静地看着那凉意十足的坟头,还有坟头边上草丛里,那些遗落的白黄色花圈的纸片。

我知道,大风把花圈刮跑了,只是些零零散散的纸片掉下来,落在草丛里。我也知道,那些纸片是从我送你的花圈上掉落的。因为,后来我妈跟我说过,堆起你坟头的那天,只有一个花圈放在了坟头上,送花圈的人,就是我。

二,

去年清明节。

天空中有一些雪片,没啥规矩地乱飘。

今年我带来了几个桔子,小袋葡萄干。

荣姐,桔子是你爱吃的,葡萄干也是你爱吃的。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我念书的城市打工,租了个可小可小的屋子。

那天下午,我去看你。

你坐在床上,我坐在仅有的一个小塑料凳子上。

我给你买的就是桔子和葡萄干。

“荣姐,从上次你去我家,咱俩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多长时间了?”

“嗯——,就算八年吧。”紧接着,你又说:“不够八年。前年你不是还去过我家吗?”

我想了想,是的。前年我去过,我和我爸妈一起去的,那是因为你妈去世我们去吊丧。

这时,我赶紧搭话:“嗯,前年去过。”

然后,我又赶紧着寻找话题:“荣姐,你的手机是刚换了。”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话,都是为了岔开话题,不想把话题落在你妈妈去世这件事情上。

你好像有些迟滞,不过还回答得很快:“没有呀,还是我那个旧手机呀。这个手机跟着我四年多了,挺舍不得换,再说,我也没那份子钱啊。”

“等你毕业了,上班了,挣上钱,给姐买个手机。”

“我早就喜欢上一款,就是没钱买。”

我不紧不慢的接了你的话:“行啊,这事包在我身上。”

“吆吆吆吆,别说大话,到那时候,找上媳妇了,你还能记得我这个姐。”

接着,你那毛乎乎的大眼盯着我:“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我不信,你这么帅,又学的是数控专业,明年毕业后,工作也好找,工资也挺高,可有大姑娘追你呢。”

“你心中有谱了没?想找啥样的。”

我把玩着手里的桔子,喃喃地:“想找你这样的”

你发出一阵子风铃儿般的笑声:“我好吗?我有啥好的?刚刚算把高中念完,这不是来给人家端盘子刷碗,没个出息。”

我这次接话快了:“我就喜欢你,长的好看,身材又好,说话好听,聪明能干……”

“哎呀,别吹捧我了,真要是有个我这样子的姑娘追你,你大概比狼跑得都快吧。”

“瞧瞧你,个子高高的,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哪样都长得得劲儿,人又稳重,心里有数,脑子里有货,手头还有数控的手艺,我要是找上你这样的男人,那可烧高香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我可没有那份福气啊,也许,这一辈子,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只能是心里想想,眼里看看了,连个手也拉不上喽…”

不知道是不是鬼使神差,我直接把手神到你的面前:“别这样说,你是不想拉,你真想拉,我的手给你,尽管拉。”

此刻,我已站立在你的面前,我的手早触碰到你的手,几根手指已钻进你的手心,感觉你根本就没迟疑,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又让我感到了软软的绵绵的,不由自主,我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抚在你的手背,你微微地低着头,那只手也早已抚在我的手背上,不紧不松,还轻轻地揉滑。

我的全身都热热的。

我的心跳加速,又加速。

看着你不断微微起伏着的胸脯。

“我想你一辈子拉着我的手,想白天黑夜都能看到你的大眼睛,想挣钱给你买时兴的好衣服穿,打扮得漂漂亮亮,走到哪里都像是带着亮光。

……

“好——真好——我当然乐意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能当你的媳妇,那这一辈子就活得值了——只可惜——只可惜——也就——做做梦吧……”

……

你猛地抬起头,快速地松开我的手,看着我:“你真会开玩笑,真调皮,真坏——”

见我还在盯着你的胸脯看,你脸一下子更红了,瞥了我一眼:“讨厌鬼。”说着转过身去。慢慢地坐回床上。

我悻悻地又坐到那个小塑料凳子上。

我控制不住的问:“姐,你用了香水?”

“我哪有闲钱买香水。”

“可是我闻到你身上可香了。”

“你是狗鼻子?

“我就是闻到了,是那么一种香味儿,甜甜的,想不起来是哪种花的味儿,也不是哪种花的味儿,形容不来。”

“你就瞎编吧。我擦脸油都用的少少的,哪来的香味儿。”

我还是肯定的说:“真的,真有。”

“你是想像的吧——,你闻闻,是不是真有——”

说着话,你微微朝我这边探探身子,微微侧过脸去,把脖颈给了我。

我一步跨到你跟前,俯身把脸贴到你的脖颈上,贴着锁骨靠上的地方,轻轻地嗅,一此又一次地嗅,换着地方嗅,不知不觉就双手搭上你的后背,轻柔的抚摸着。

我感到你的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时,你双手也轻轻地拢着我的腰,轻柔的抚摸。

我的身体也微微的颤动,好似有些站不稳。

……

你快速地松开双臂,收回双手,轻轻地推了我一把:“闻到了吗?有香味儿吗?”

我也赶快送开双臂,静静地站在你面前。

“姐,真的好香。”

你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你真说假话不脸红啊,真是个编瞎话的高手。”

“你还知道叫姐,还知道我是你姐,你都把我当成你女朋友了吧。”

这时候我的嘴也不落后:“你不是也把我当成你的男朋友了吗?”

再后来,你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你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下往上扫了一下,你站起来,转过身,去床上拿手机。

我注意到了,你在刚才扫视我时,你的目光好似在我身上有过瞬间的停留。

我心里知道,我知道你的目光瞬间停留在了哪里。

这个夏天的尴尬,我感到脸有些热热的。

还是你岔开了话题:“谁有钱还来打这些工,别看端盘子,洗碗这些事,可不像在自己家里,在饭店里干这些事,麻烦着呢。”

“我才来了就算二个月吧,我倒让人家够够的骂我三回了。”

“不过,我嘴也没闲着。”

说完,你哈哈哈哈,笑了一阵子,好像都有了些眼泪。

后来,你用右手食指指肚轻轻地抹了下眼角,看向我,左手抓了一个桔子递给我。

我推辞不接,你抓起我的手,把桔子放在我的手里。

你的手咋那么软,那么绵。我好想好想让你一直你抓着我的手,抓着别放开…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我好像若无其事地:“我没见过你骂人,凶吗?”

“你别惹着我,不然让你尝个够。”

接着你又是一阵笑。

我也笑。

后来,你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说:“今天是星期日,店里的客人多,得早点到岗。”

“你来看我,我也没法招待你,连一顿饭也不能管。”

“先记上账,等挣上钱了,姐好好的请你到高级饭店去搓一顿儿。来它一回烛光晚餐,咱也浪漫浪漫。”

“好”我没说第二个字。

“你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又没说第二个字。

你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瞧瞧你,说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傻了吧唧。”

没等我搭话,你又接着来了一句:“傻是傻,不过真让人待见。”

还是一阵子笑。

我也跟着你笑。

就像你是领唱,你一开头,我就要跟着你唱,而且,跟得不由自主。

……

那次见面,是你我的第三次见面。

那次见面前,你我微信上聊过不少。

你家里事我知道了很多——

你妈妈的病越来越重,跑了好多次医院,吃过好多药。

后来几乎就到了啥活也干不了的地步。

糊弄到了你高中毕业,你爸爸就出外打工了。

你爸爸打工尽去找那些重活,就为了多挣几个钱。

你一直在家伺候你妈妈。

一年多一点,你妈妈就去世了。

后来,你也出外打工。

咱们微信聊天时,我也问过你找对象的事。

你说有人也给介绍过,但是相不中。

我问咋相不中。

你说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要说长相,工作,家庭条件也都说得过去,可就是没感觉。

我说你是不是心里有目标?

你说有,真有。心中的影子就是我。想找像我这样的。

我说,那你就嫁给我吧。

你骂我混蛋。说咱俩是表姐表弟,咋能结婚呢?

你还说,你自己念书也没念到那个份上,也没考学校,找不上好工作,也就是打打工,挣两小钱,混个温饱。哪能配得上我?

我说,我上的是职业学院,学的是技术,毕业后就是当技术员。

你说那你也配不上我。

我说,咱俩不是真正的表姐表弟。

你骂我,少听别人胡说。

我说,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吧,你妈是搞对象让人给甩了,然后嫁给了你爸。

你出生的时间还应该差着月份呢。

你说,少提这些人们瞎咧咧的事,再提这事,你就要拉黑我。

你劝我别胡思乱想,好好瞅着,找个好姑娘。

你还说,肯定会有好多姑娘会喜欢我。让我可要擦亮眼睛,别挑花了眼。

我说,我就想找你,让你当我媳妇。

你骂我,让我滚,让我滚得远远的。

你说,你不会跟我胡搅和,不会跟我一起给人们制造笑话,也不会去揭爸妈心上的疮疤,不会,死也不会。

后来,好长时间,你就没再好好的理过我。

偶尔互相有个微信,也是有事说事,说完就了,总共也没几句话。

……

雪下得大了,我该走了。

我又静静地看看荣姐的坟头。一年多了,都有些小草了。周围的草更加的浓密了。

抬头看了一下天空,雪花好稠密。

这时,我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又对着坟头,自言自语:“姐呀,我又换了个公司上班了,这个公司注重员工培训,还选派我去一个大公司学习了三个月呢。”

“我的工资也提高了不少。”

“现在,我能请得起了,你我——咱们——去那高级饭店,来一次烛光晚餐,浪漫浪漫。”

“可是——可是——姐,你咋就不等呢?咋就不等呢?早早的就不跟我说话了,不跟我微信了,你我的烛光晚餐,不可能了,永远的不可能了……”

我又眼眶里热热的……

我慢慢的转身,离开了坟地。

三,

今天是清明节。

我来到你的坟前。

今天,我没有给你准备榆皮豆,没有酸三色糖块,没有桔子,没有葡萄干,今天我给你买了一捧鲜花,有白色的百合,粉色的康乃馨,还有紫红色的郁金香。还有我刚刚出版的诗集《献给我心中的爱丽丝》。

我把这些花给你放在石桌上,你好好的看看吧。

这两年,我常常在睡不着觉的时候,想好多事情,想好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但是始终也没有想清楚,没有想明白,想不出任何门道,可是我就是不断的想,直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后,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想。

那年,我去你的出租屋看你,咱俩说话,你我都挺高兴。

可是,时间不长,还没等到我再去看你,你就离开,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去打工了。

我记得,你到了那个地方以后,微信告诉了我。

我说你咋走得这么突然,咋不提前告诉我,让我去看看你。

你却回了不多的几个字——就不告诉你,就不让你去看我。

我问你找到了啥工作,你说还没准儿点。估计不是端盘子刷碗,就是保洁,你还说不想当保姆,又说,实在没有合适的活,保姆也得干,总得吃饭呀。不管怎样,能多挣点钱最好,得跟爸爸一起赶紧着把那些欠债早点还了。

后来,好长时间你也不微信我。

我微信你时,你总是简单的回:“挺好的,放心。”

不多说话,再也没有过去那样,一聊就是好长时间的事。

近一年的,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咱俩的微信联系,就像咱们老家这里的天气,阴天不少,却下雨不多,纵然下雨,也没有几个雨点子,大量的时间,旱着。

我问过你,找了男朋友了吗?

你第二天才回我:“有了。”

我说你给我说说他的情况,你说等将来见了面就都知道了。

我最终一点也没有得到你男朋友的情况。

后来,你知道我毕业了上班了,就连着几次微信我,催我该找女朋友了。

我说不,你就劝我别犯傻。

我说不着急,你就开导我,遇着合适的就确定关系,别老拖,错过就错过了。

我说,我想等到入了洞房,揭开红盖头时,看到的是你那毛毛的眼睛。

你好长时间也没回。

好不容易等到你的回信,我急忙点开页面,你只给了我五个字——“如果有来生”

打那以后,咱俩再聊到谈恋爱和婚姻话题时,你总是连连回避:“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你爸爸出事,我正在那个遥远的城市参加培训,而且是正在考核,我没能赶回来。我只知道你爸爸是在一次事故中不在的。

我又知道,你处理了你爸爸的事以后,又出去打工了。

可是几个月时间,你就回家了。

咱俩微信联系时,你给我说回到家了。

我问为啥?

你说不为啥,不想干了。

我问以后还出去吗?

你回了三个字——再说吧。

……

无论如何,我还是不想接受你给我的那冰冷冰冷的五个字——“如果有来生”。

我不想那样。

你我的今生今世,我们有缘。不然的话,云云众生,咋就你我相逢?而且是在情窦初开,青春热血的时候。

你我的今生今世,一定会是一首骇俗的交响乐

我们拥有情钟碰触到一起那炽热的火花,

我们该承受两颗心交融到一起的涅槃,

我们该享受天设地造的两个躯体胶合在一起的激情无限,

我们该一起去观赏日出日落的美景,

我们该一起去数落那一个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把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串联得色彩斑斓,

我们会一起分享那些鱼皮豆,

我们还会一同举起手中的酒杯,相视轻轻一笑,慢慢地由那琼浆甜润我们的喉,我们的心……

我们一定会在春暖花开时时节,手挽手沐浴温暖的阳光,享受那和煦春风拂面,

我们还会在风雨骤临的时候,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温暖,

我们会有一处别具匠心的窝,客厅是浅蓝,餐厅是桔黄,卧室是淡粉,角角落落都是我们自己的情调,

我们会有我们自己的宝宝,看着她在我们的面前欢快的跳舞,

……

为了心中那诱人的、让我不能自已的美景,

我努力学习,刻苦训练,勤奋钻研,我要把自己的肩膀坚厚得足能让你放心的依靠,

我要让自己拥有足够的获取财富的能力,去买鱼皮豆,买酒,买奶粉……要购置下你我的那个窝。

当然,我还会买下那些时尚的服装。

因为,你会成全那些服装的美丽。

那些衣裳在你的身上,它们会感恩命运让它们的美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在竭力成为足能经得住风吹雨打的大树,任由你柔藤缠绕一起。

然而,我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就在我步步走近目标的路上,却突然间遭遇到惊我魂魄的炸雷——

那天,在上班的路上,接到了我妈的电话——你不在了。

我语无伦次:“啥时候的事?”

我妈说今天早上。

“咋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妈说::“按风俗办,人当天就出了。”

我妈还说:“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就是早点告诉你,你也赶不上点。”

“咋不在的?”我追问。

我妈说邻居觉得不对劲,敲门半天没动静,就喊了街坊四邻。

有人跳墙进到院子里,弄开院门。

等几个人进到屋里,你早已冰凉了。

只是看到你吐了好多。

大伙估摸, 你是喝了药……

……

姐呀,你有啥想不开呢?!

你一个字也没有留给我,你让我去哪里知道你是咋想的,是啥事情了断了你留在这个世界的念头——

这些你让我怎么能想清楚呢?

满世界找,我也找不到答案啊。

后来,我听说村子里传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说你回家后,明显的瘦,脸色苍白,老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就是往医院跑过几次。

当然,更多的是关于你的死因的各种猜测,这么说的,那样说的,可是,哪种说法,我都没法相信。

那些说你坏话的消息,我更不信了。

因为,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深深的懂得,你不会做那样的事,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只有一个事儿,我觉得跟你的离世也许能牵扯点,那就是,我妈说整理你遗物时,有个你打工的那个城市一家医院的报告单——肺腺癌。

荣姐,

你咋就这么决绝呢!

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点你留恋的吗?

我也不算吗?

我也不能算吗?

你眼一闭,撒手了。

我呢?

这个在你眼里“个子高高的,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哪样都长得得劲儿”“傻是傻,不过真让人待见”的人呢?你怎么就没有一丝的不舍?

你在那个出租屋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好——真好——我当然乐意了,要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能当你的媳妇,那这一辈子就活得值了——只可惜——只可惜——也就——做做梦吧……”我一直记着,你咋就不记得了呢?是不是你早已默默地在心中把那句话删减了,删减到只剩下最后“做做梦吧”四个字了吗?

姐——我的荣姐——

你已住进我的心房,而且这个心房好像就是专门为你设计建造的,你住在里面是那样的自然,哪样的得体,哪样的豪迈—

可是你猝不及防的逃出去了,留下无尽的空旷。房子里依然是你的气息,你让咋去迎进新的主人?

两颗已经碰触到一起的心,都已经有了凹凹凸凸的痕迹,你却不辞而别。你让这颗凹凹凸凸的心怎么再去对应?怎么样匹配?

我心中的那个美丽的图画,色调,背景都是按你这个主角铺设的,你这个主角忽然间飘飞走了,你让这幅图画顿然都夸张成了留白,可让我怎么样去继续描绘?

荣姐——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过,你最后的样子,你最后时刻的心绪。

我想,你肯定一遍又一遍地拿起手机,点开了你熟悉不过的页面,你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在了通话栏那个地方,但是最终没有按下去…

你肯定想说的话在胸中翻江倒海,模模糊糊地看着那个对话框,但最终没有敲下一个字。可能你知道,那里容不下你的千言万语…

我想,你肯定想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那个身影,可你最终没看到,没能看到,而且,你心中再清楚不过了,是你把那个影子推开了,推远了,推到你目光不能触及的地方去了…

我想,你闭上眼睛的时候,一定是有两颗泪珠,慢慢地顺着脸颊留下,可是它们却没能够留到一起,它们流向了两个方向…

只给你留下了冰凉……

姐——我的荣姐——

你遇到了风雨,你咋就不想一想,还有我呢,

我哪怕不能撑起那把伞,挡住风雨,可是我一定会张开双臂,拥你在怀,咱俩紧紧地抱在一起,任凭那风冷雨凌……

你为何就不能摔下那只孟婆的碗,抛撒那束彼岸花,回头直奔我来……

我们一起搬开面前的绊脚石,揭开你爸妈心中的疮疤,还世间真相,来成全你我的人生追求。我想——我想——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他们都不会怪罪于你。

世间父母心中还能有什么能比儿女幸福更重要的呢?!你咋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我的姐,我的荣姐——

我的姐——我的荣姐——

你孤独的去了,可你却把一颗孤寂的心粗暴地抛掷在一望无际的荒野……

……

姐,虽然我这样埋怨你,这样责怪你,这样恨你,

可是姐,我能领会你,

我能真真切切地知晓那颗心的跳动,那颗心的抽搐,那颗心的震颤,那颗心面向空灵的决绝——那是把绝唱和凯歌合奏在了一起……

……

姐,原谅我,原谅我不管不顾地诉说了这么多,这么久,

招你烦了,

你可能早就大声呵斥我了——“烦死了”——“滚”——“滚”——“滚的远远的”——

我听你的,我不啰嗦了……

等我走开了,你翻开我送给你的那本小诗集,那里辑录了我三年来写的一些不成样子的小诗。那里还有好多我说给你的话,有些是想说却没说的,有些是想说没来得及的,有些是明明知道你听不到了也依然控制不住自己,遥望那静谧的夜空的自言自语……

不行,我还得说一句。

荣姐,还没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出国了。

公司派我去的,是交流学习。

明年清明节,我就不能来跟你说话了。

荣姐,最近有一首歌,九雨写词谱曲,刘曦演唱的。

我听了不知多少遍了。

特别是到了想给你发个信息时候,拿起手机,点开了你的头像,久久地看着,再也不敢触碰发送两个字,因为,我知道,你再也看不到了。

那时候,我就慢慢的闭着眼睛,听着这首歌——《如果爱还在》。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你那毛茸茸的眼睛,白白净净圆圆润润的脸,高挑纤巧的身影。还有那双缀着两个塑料扣的凉鞋……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耳畔又仿佛萦绕那风铃儿般的声音……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好像又看到了那红红的脸庞,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恍恍惚惚中,触碰到了那双软软绵绵的手,嗅到了那甜甜的香味儿,迷人,让人身心不能自已……

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歌,仿佛又有了收到只有几个字的回信时,那种闹心;收到那种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回话时,那种不甘;还有那——“如果有来生”,就是那五个字,把一颗孤寂的心远掷荒野,任凭风吹雨淋,霜打雪凝,而远掷这颗心的人,再也未曾回眸…

……

今天,我把这首歌放给你……我知道——你肯定喜欢听,只是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没有听过,还没来得及——

经过多年以后读懂了好与坏

可是昔日的故事它早已不在

翻阅曾经保留的旧照片

幕幕往事重又回想起来

许多东西都是失去了才会明白

原来丢掉了自己一生的所爱

想要回到过去早已不存在

只能把所有的美好留在脑海

如果爱还在你心中没有离开

多年以后还能大胆说出来

那份陈酿多年

多年的相思酒

一定会是刻骨铭心的真与爱

许多东西都是失去了才会明白

原来丢掉了自己一生的所爱

想要回到过去早已不存在

只能把所有的美好留在脑海

如果爱还在你心中没有离开

多年以后还能大胆说出来

那份陈酿多年

多年的相思酒

一定会是刻骨铭心的真与爱

如果爱还在你心中没有离开

多年以后还能大胆说出来

那份陈酿多年

多年的相思酒

一定会是刻骨铭心的真与爱

带着满是疲惫的期待

也许未来的梦它从未醒来

缘聚缘散早有安排

把握现在才是最好的存在

把握现在才是最好的存在

荣姐,我有一个想法,我想写一篇文字,算故事也好,算小说也罢,反正是想把世界上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的故事,讲述给世上的人们。

你同意我写吗?你同意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世人吗?

我是真的想写,想讲,

因为,这个故事埋在我心里,

憋,

苦,

酸,

我的心越来越承受不住了,已经承受不起了……

……

荣姐,不跟你说了,我该走了。

我这里,深深的给你鞠躬了——

安息——

我——的——荣——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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