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41年,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
今年,所有的历史镜头留给一个人——王维。为什么?
史料里的王维,今年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在岭南完成公差——知南选,返回长安,按理说应该继续在体制内熬年头,等升迁;但今年的他,却辞官了。
今年的李白还是那个李白,老婆刚过世,放飞自我,交了一群新“狐朋狗友”,成天诗酒作乐,他们这一帮人被后世称为“竹溪六逸”。
今年的杜甫还是那个杜甫,客居洛阳,碌碌无为。
而王维,在经历了去年恩师张九龄和挚友孟浩然的双双去世后,今年,他变了。
737年,“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画家兼诗人的他,在河西走廊留下了唯美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四年后的今年,741年,41岁的他,开始写下“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从今年开始,“空”这个字开始逐渐地、频繁地出现在王维的诗歌里。
后世被称为“诗佛”的王维,单名一个“维”字,字“摩诘”,连起来就是“维摩诘”。
维摩诘是谁?佛教里著名的居家修行菩萨,有钱、有家、有妻、有子,但却修行到了“不可思议”的层次。《维摩诘经》作为大乘佛教极其经典的经书,是一部居士不敢讲,僧人不愿讲的经书。为什么?
因为《维摩诘经》“弹偏斥小,叹大褒圆”,里边“六根清净”的佛陀弟子,却被维摩诘这个有妻室,有儿子的居士贬得一无是处,所以居士们讲这部经呢,显得不尊重佛陀,僧人们来讲呢又觉得憋屈。
《维摩诘经》由东晋的一代名僧、佛经翻译第一人的鸠摩罗什翻译并流传。鸠摩罗什作为译经第一人当之无愧,佛教十三经里有四部都是他翻的,比著名的唐玄奘还多两部。
他的译本佛理准确,文辞优美,“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就出自他的文笔。
但把《维摩诘经》更发扬光大的得数他的大弟子——僧肇。
僧肇这人可不简单,年轻时是个卖书的,但当时可没有印刷术,全靠手工抄,抄完一本卖一本,艰难维持生计。
人的开悟虽说往往是在一瞬间,但也离不开日积月累的熏陶,岁月里布满荆棘的羊肠小路,有时候却是通往彼岸的阳关大道。
老子的《道德经》作为常年畅销书,他抄过很多遍,但却评价说“美则美矣,犹未尽善”。
而当他读到《维摩诘经》时,却说:“始知所归矣”,21岁的僧肇跟着鸠摩罗什出了家。
他的师父鸠摩罗什这么评价他:“吾解不谢子,辞当相挹”。什么意思呢?
“见解吧咱俩水平差不多,但论文采还是你的好”!
很多门外汉看待佛教,看待佛法,往往会有这样的偏见:
“佛嘛,就是磕磕头,拜一拜,求一求,但嘴里边还老挂着四大皆空,什么都看淡看空,这多消极避世,多虚伪颓废啊!”
完全不对!你看观世音菩萨她还浓妆艳抹,穿金戴银呢,哪里来的消极避世呢?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以来,因为其解答了关于本源和彼岸的哲学问题,所以中原本土的儒教受到了巨大冲击,要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儒教才挽回点颓势。现在的唐朝,虽然外儒内法,但更有实质影响力的依然是佛教和道教。
佛教宗派虽多,但就根本来讲,只分为“小乘”和“大乘”。外来佛教通过和本土的魏晋玄学以及道、儒学相结合后,“大乘”佛教逐渐发展为主体。
“大乘”是什么?简明来说,就是提倡人既要有“出世”的情操,也要有“入世”的情怀。老子讲“和其光,同其尘”,佛家讲“大士涉俗,小士居真,欲求佛道,岂离红尘”,一个道理。
但渡人津梁,不乐涅槃,不离红尘,这是非常高段位的维摩诘居士才能达到的,今年的王维虽然还差点修行,但方向对了。
经历了宦海沉浮的无常,他感叹“诸行无常”;经历了妻子、恩师、挚友的相继离世,他感叹“诸行皆苦”。缘起缘灭皆不受个人意愿改变,包括人在内。
于是今年的他,除了这一集一开始讲的《酬张少府》之外,他还写出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独特风格、标志着自我诗风定型,最终戴上“诗佛”头衔的千古名篇《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但凡提到王维,这首诗必提。为什么?因为这首诗代表着王维“开悟”了!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不正和“虚空粉碎,大地平沉”的破关状态不谋而合吗?进入下一个境界之时,这种“妙有”、“脱落”、“破空”的感觉,正是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另一个初我,去迎接下一个“三千大千世界”啊!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此时已处在“证得佛身”,通往“证得佛果”的路上。“心净则佛土净”,一切的无常和烦恼在此时的王维眼里已变作“不二法门”,经历了宦海沉浮的他,向逆缘求佛道;经历了生离死别的他,从痛苦得佛种。
741年,世界依然混浊,但王维,净了。后人有诗云:
盛极于雪巅,着孤芳独妍。
弥香于烂田,任众生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