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步步杀机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晨光穿透薄雾，给青木川西郊的废弃驿站镀上一层惨淡的灰白。
驿站早已破败不堪，朱红大门腐朽斑驳，半掩着露出漆黑的门洞，像是野兽张开的獠牙。屋檐下的蛛网挂满晨露，随风轻轻晃动，地上的枯草沾满霜华，踩上去发出“咔嚓” 的脆响，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楚天玉与凌芊芊并肩立在驿站门前，衣袂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两人连夜疾驰，此刻神色虽有倦意，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警惕地打量着这座透着诡异气息的建筑。
“就是这里？” 凌芊芊朱唇轻启，声音清冷，月白色的宫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晕，腰间的软剑剑柄上，翡翠玉佩轻轻晃动。
楚天玉点头，目光落在半开的门缝里，“听风诀” 早已悄然运转，感知到驿站内仅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气息奄奄，似乎随时都会断绝。他心中一紧，那呼吸的频率虽弱，却隐约带着几分熟悉感。
“小心有诈。” 凌芊芊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玉手按在软剑剑柄上，周身真气暗聚，“秦峰诡计多端，说不定又是陷阱。”
楚天玉深以为然。乱葬岗的假丁香险些让他中招，此刻自然不敢大意。
他侧头对凌芊芊道：“凌姑娘，你在门外等候，我先进去查看。若有异动，也好相互照应。”
凌芊芊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好。秦峰心机深沉，你务必谨慎，若遇危险，即刻出声。”
楚天玉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轻盈，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大门，闪身进入驿站。
刚一踏入室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尘土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驿站大堂内蛛网遍布，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腐朽的木梁上垂下断裂的绳索，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瓦片与枯枝，一片狼藉。
而在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穿淡紫色的逍遥派弟子服饰，裙摆上绣着的兰花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正是逍遥派弟子的标识。
她蜷缩在地上，长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身上沾染着大片暗红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显然受了极重的伤势。
“是我派弟子！”楚天玉心中一紧，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踏出。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脚下突然传来“咔哒” 一声轻响，细微却清晰，是机括触动的声音！
“不好！”
楚天玉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运转“御风而行” 心法，身形陡然向后急退。
与此同时，屋顶、墙壁、地面的暗格瞬间弹开，无数暗器毒器如暴风骤雨般袭来！短箭、毒针、飞蝗石、铁蒺藜……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他周身要害射来。暗器上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满了剧毒，只需擦破一点皮肉，便可能命丧当场。
“好狠的机关！”
楚天玉瞳孔骤缩，“听风诀”全力运转，百丈之内的每一道暗器轨迹、每一缕气流波动都清晰地映入脑海。他的身形在暗器雨中穿梭，如同惊鸿般灵动，左脚点地，右脚斜踏，身形时而翻转，时而侧移，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暗器。
短箭擦着他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门，箭尾兀自颤动；毒针掠过他的耳畔，带着刺鼻的腥气，射向地面，将青石板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铁蒺藜则被他用真气震开，反弹向四周，发出“铛铛”的声响。
即便如此，仍有几枚毒针突破了他的防御，朝着他的胸口射来。
楚天玉眼神一凛，右手真气急凝，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形成，将毒针挡在身前。毒针撞在气墙上，“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他全力躲避机关暗器之际，驿站深处的两道隐蔽气息突然爆发！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横梁与立柱后窜出，一左一右，朝着楚天玉夹击而来。
这两人皆是黑衣蒙面，身形瘦小，手中各持一具诸葛连弩，背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暗器袋。他们的动作迅捷无比，配合默契至极，显然是久经训练的暗器高手。
“杀！”左侧的黑衣人低喝一声，诸葛连弩瞬间发射，数十枚毒针如蜂群般射向楚天玉，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
右侧的黑衣人则同时出手，手中抛出数枚带着锁链的飞爪，飞爪带着呼啸之声，朝着楚天玉的四肢缠去，想要将他束缚住。
楚天玉腹背受敌，处境瞬间变得凶险起来。
机关暗器尚未停歇，又添两名顶尖暗器高手，攻势如潮，几乎不给他喘息之机。
“追风剑法，风卷残云！”楚天玉大喝一声，体内真气奔腾不息，无形气剑瞬间凝聚，朝着左侧的毒针横扫而去。气剑带着凌厉的劲风，将数十枚毒针尽数斩落，同时身形一晃，避开了右侧袭来的飞爪。
“哼，看你能躲到何时！”右侧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飞爪突然改变方向，朝着楚天玉的咽喉缠去，同时左手从暗器袋中摸出一把铜钱镖，劈头盖脸地射来。
左侧的黑衣人也不甘示弱，诸葛连弩再次发射，这一次射出的竟是带着倒钩的短箭，箭尾还系着细如发丝的毒线，一旦被射中，毒线便会缠绕住肢体，毒素顺着毒线蔓延，片刻便能让人经脉尽断。
楚天玉的压力陡增，“听风诀”运转到极致，将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枚暗器的轨迹都捕捉得清清楚楚。他脚踩“御风而行”的步法，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气剑舞动，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光幕，将短箭、铜钱镖尽数挡开。
但这两名黑衣人显然是使用暗器的行家，手法精妙绝伦，各种暗器层出不穷，且每一种暗器都淬有不同的剧毒，有的见血封喉，有的麻痹神经，有的腐蚀经脉，防不胜防。
激战片刻，楚天玉虽未受伤，却也渐渐感到吃力。机关暗器仍在不断发射，两名黑衣人更是招招狠辣，死死咬住他不放，显然是想耗尽他的真气，再将他一举击杀。
“小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左侧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突然收起诸葛连弩，从背后的暗器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圆筒。他将圆筒对准楚天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尝尝我唐门‘漫天花雨针’的滋味！”
话音未落，黑衣人猛地按下圆筒上的机括。
“咻咻咻 ——”无数枚细如牛毛的毒针从圆筒中射出，密密麻麻，如同漫天飞花，朝着楚天玉笼罩而去。这些毒针极为细小，速度快到极致，且带着诡异的旋转，能够改变飞行轨迹，根本无从闪避！
这“漫天花雨针” 是唐门的不传之秘，威力无穷，一旦施展，银针如雨，毒劲霸道，中者经脉尽断，顷刻毙命。
楚天玉心中一沉，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杀机，知道仅凭自身之力，恐怕难以完全避开，即便能挡住大部分银针，也难免会被漏网的射中，到时中了剧毒，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紫色光幕突然从驿站外席卷而入，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挡在楚天玉身前。
“幽冥神功，紫霞幽冥罩！”
清冷的喝声响起，凌芊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楚天玉身旁。她双手结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色真气，形成一道坚韧无比的光幕。
“砰砰砰！”
无数枚“漫天花雨针” 射在紫霞光幕上，不仅未能穿透，反而被光幕的反弹之力震得倒飞回去，速度比射出时还要快上几分！
“什么？！”那黑衣人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凌芊芊竟会施展如此厉害的防御武学，更没想到这武学还能反弹暗器。
他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无数枚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向他自己，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啊！”
惨叫声响彻大堂，黑衣人被自己发出的“漫天花雨针” 射中，浑身布满细小的血洞，毒劲瞬间发作，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倒在地上，气绝身亡，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跑。
楚天玉岂能给他机会！趁着凌芊芊挡住暗器的间隙，他早已凝聚全身真气，“追风剑法” 的杀招 “风驰电掣” 瞬间使出，无形的气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一道莹白的闪电，直刺那剩下黑衣人的后心。
“噗嗤！”
气剑穿透了那人的胸膛，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黑衣人身体一僵，喷出一口鲜血，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危机解除，凌芊芊收起“紫霞幽冥罩”，紫色真气缓缓消散，她走到楚天玉身边，眉头微蹙：“这些是唐门弟子，秦峰倒是好大的手笔，竟能请动唐门的人出手。”
楚天玉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名逍遥派弟子身上，心中满是焦急。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轻轻拨开散乱的长发，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
“蔷薇！” 楚天玉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地上的女子不是丁香，竟是逍遥派的另一名弟子——蔷薇！
蔷薇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做事沉稳，武功虽不算顶尖，却也勤勉刻苦，楚天玉对她印象颇深。
此刻的蔷薇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她的腰间被人捅了一刀，伤口狰狞，鲜血染红了淡紫色的衣裙，身上还插着刚才激战时溅射的几枚暗器，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蔷薇！”楚天玉心中一痛，连忙将她抱在怀中，右手按在她的背心，浑厚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为她续命疗伤。
凌芊芊也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的丹药，递到楚天玉面前：“这是‘九转还魂丹’，快给她服下！”
楚天玉连忙接过丹药，感激地看了凌芊芊一眼，小心翼翼地撬开蔷薇的牙关，将丹药喂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蔷薇的喉咙滑入腹中。
片刻之后，在楚天玉真气与丹药的双重作用下，蔷薇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一些，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涣散，看到楚天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悔恨，还有一丝解脱。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掌…… 掌门……”
“蔷薇，你怎么样？” 楚天玉心中一喜，连忙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丁香呢？她是不是也被秦峰抓来了？”
提到丁香，蔷薇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摇了摇头，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乌血，气息又变得急促起来：“丁…… 丁香师姐…… 她还在百花谷…… 那无头女尸…… 不是她……”
楚天玉心中一震，虽然之前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蔷薇证实，还是忍不住心头巨震。他连忙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蔷薇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掌门，对……对不起！我…… 我是大江盟的线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楚天玉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弟子竟是大江盟的人，百花谷竟藏着大江盟的卧底！
凌芊芊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蔷薇眼中流下两行泪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显得格外凄惨：“多……多年前，我家人被大江盟挟持……秦峰逼我加入百花教当眼线……后来百花教覆灭，我便顺势留在了逍遥派……”
“秦峰是大江盟洛水舵主……他野心勃勃，想要夺取玄冥剑……又想挑起逍遥派与幽冥教的仇怨……便逼我设下这个圈套……”
“他知道……我和丁香师姐感情最好……熟悉她的身形与喜好……又知道师姐是您看重的弟子……秦峰便让我偷了师姐的衣物……又选中了他的爱妾……那女子身形与师姐极为相似……”蔷薇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秦峰杀了她……斩去头颅……换上师姐的衣衫……又故意留下莲花银簪……就是想让您误以为师姐被幽冥教所杀……”
蔷薇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可他没想到…… 您与凌姑娘并未上当…… 这个圈套…… 没能成功…… 我这颗棋子…… 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秦峰便想将我灭口……”
她看着楚天玉，眼中满是愧疚与凄然：“掌门…… 我…… 我对不起您…… 对不起丁香师姐…… 秦峰…… 秦峰阴险歹毒…… 您一定要……小心……”
话音未落，蔷薇的头微微一歪，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嘴角残留着一丝苦涩的笑容，香消玉殒。
“蔷薇！” 楚天玉心中一痛，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
有愤怒，有悲痛，还有一丝惋惜。蔷薇虽是大江盟的卧底，却也是被秦峰所挟持逼迫，情非得已。她的心中始终存着良知，临终前还不忘提醒自己提防秦峰的阴谋。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凌芊芊走到他身边，看着蔷薇的尸体，轻轻叹了口气：“她也是身不由己，临终前能坦白一切，也算是良知未泯。”
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蔷薇身上的暗器与伤口，脸色凝重起来，“这两名伏击者，确实是唐门高手。他们所用的暗器，都淬了唐门秘制的毒药，我的‘九转还魂丹’只能暂时保她性命。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楚天玉沉默不语，抱起蔷薇的尸体，缓缓站起身。他心中的怒火与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燃烧起来。秦峰屡次设计陷害，害死无辜之人，这笔账，他必须好好清算！
他抬头看向凌芊芊，眼神坚定：“凌姑娘，多谢你刚才出手相助。”
“你我是盟友，不必言谢。” 凌芊芊淡淡道，“秦峰既然能请动唐门弟子，想必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支持。玄冥剑的线索尚未查明，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先回青木川城，我让教中眼线查出秦峰踪迹再做打算。”
两人不再耽搁，楚天玉抱着蔷薇的尸体，走出驿站。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运起真气，以气化剑，硬生生挖了一个深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蔷薇的尸体放入坑中，用泥土掩埋，又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块，作为墓碑，上面用真气刻下“逍遥派弟子蔷薇之墓” 九个字。
凌芊芊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虽身为幽冥教公主，行事诡谲，却也并非铁石心肠，看着这年轻弟子的惨死，心中也有几分触动。
两人随后转身，朝着青木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光渐盛，驱散了薄雾，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却照不亮江湖中的阴谋与杀机。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便来到青木川城门口。城门已经开启，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进城赶集的村民与行商客旅，一派热闹景象，与城外的荒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两人准备进城时，一个青衣童子突然从旁边的柳树下跑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童子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个小发髻，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衣，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烂漫，手中捧着一封信，仰头看着楚天玉，脆生生地说道：“这位公子，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楚天玉心中一动，看向那青衣童子，“听风诀” 悄然运转，却并未感知到他身上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反而觉得他眼神清澈，不像是歹人。
“是谁让你交给我的？” 楚天玉问道。
青衣童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一个穿着黑衣、脸上有疤的叔叔让我转交的，他说你一看就知道。”
楚天玉与凌芊芊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警惕。秦峰行事诡谲，这封信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接过信封，入手轻飘飘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今晚三更，如意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