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里还裹着料峭春寒,我沿着乡下的小路夜走,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忽然瞥见路边空地上一畦绿油油的韭菜,叶片鲜嫩得能掐出水来,风一吹,齐刷刷地晃着脑袋,像极了老家自留地里那片春韭。
三月的风刚软下来,母亲就挎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竹篮出门了。后门口的韭菜地,经了一冬的蛰伏,攒着劲儿地绿,叶尖上还挑着昨夜的露水珠。母亲蹲下身,指尖拨开浓绿的韭叶,找出最壮实的那一丛,亮闪闪的镰刀贴着地面扫过去——“嚓”的一声脆响,带着泥土的腥气,是春天最直白的信号。不一会儿,竹篮里就堆起了小山似的绿,母亲站起身时,裤脚沾着碎草,发梢上也挂着星点的碎露,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韭菜,眉眼弯得像田埂边的月牙。
这样的韭菜吃不了几年,父亲就要动手给它们“搬家”。他扛着那把齿儿磨得钝了些的铁搭,“呼哧呼哧”地把韭菜连根带土坌出来。嫩绿的叶子被他一把捋掉,只留下白白的茎,又拿剪刀细细修剪根部的老须,手法熟练得像给孩子剪指甲。韭菜根码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像刚睡醒的小娃娃。
接下来的几天,父亲总在地里忙。他把猪圈里攒了一冬的猪窠灰,一担担挑到空地上,摊开了晒。太阳把灰晒得暖烘烘的,等灰晒透了,父亲就拿铁搭把地翻一遍,铁搭齿儿插进土里,一撬,一大块土翻过来,再敲碎,再整平,直把地弄得像刚筛过似的细匀。
然后他就蹲在地里,握着小铁铲凿小潭。那小潭凿得格外周正,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线,像田地里的小方格。父亲把修剪好的韭菜根小心地放进潭里,再用细土把根埋好,只露出一点白茎。做完这些,他挑起粪桶往小河边去,扁担“吱呀”响着,和着河水的“哗哗”声。到了河边,他挑两桶清水回来,拿着粪勺一勺一勺浇在韭菜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响,像是韭菜在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