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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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多次进入城市郊区的一处森林公园,只为避世养病,在山林里乱走,在湖边闲坐。有次,闲得无聊,点燃湖边的枯草丛,差点引起山林火灾,因此心有余悸,不敢再来。很久没有去了,后来再次进入,故地重游,有些怀旧罢了。但是万万没料到,此次重返遇见了一桩诡异的怪事,引得我后来多次重返,而且跟自己有些纠缠不清,不知是真是幻,是福是祸。

进入公园大门后,游客首先面临一个选择,向左还是向右。左边的大路,一马平川,右边的小路,爬山涉水。昔日的我走惯了左边的大路,如今的我选择一次走右边。这里其实是一片僻静的养鱼塘,中间一条小路,尽头一处小森林,远远看去是没有路的。两个体态婀娜的少女神色慌张地走出小路,都说前面没路了。她们手里都拿着一把野花,是跑过去采花的。

我说:“这么荒僻的地方,你们也敢来?”

绿衣女说:“采花而已,又没去小森林的另一边。”

白衣女说:“那边没有路,但我听见那边有奇怪的嘟嘟声。”

我说:“会不会是大鱼吐泡泡?”

白衣女说:“如果是大鱼,那么大鱼就要吃人了。”

绿衣女说:“所以我们赶紧回头了。”

我仿佛是走在景阳冈下的武松,不得不硬着头皮前行。我走过塘堰小路,进入绿色的森林,才发现这里的确没有路,森林里只有大小的树木,高低的草丛,散乱的花丛,倒是一个调查公园草木生态的好所在。比如这里马尾松居多,间以黑松,就容易让我想起里面居住着一些松鼠、鱼鹰、白鹭。一条五六斤的大鲤鱼,突然跃出水面,扑腾一声,消失在巨大的水花里。

我吓得一跳,有点紧张起来。凝神屏息之间,我分明看见森林边缘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虽然被荒草覆盖,但是有着被人多次走过的痕迹。或许这是护林人的,或者是养鱼人的,总之不像是游客的。我作为一名喜欢户外运动的“老油条”,勇敢踏足其间,像划船一样趟过森林小路,绕过池塘,到了小森林的另一边,果然是另一片小天地。

这里像是一片废弃的厂区,空的。这片废弃的厂区的房子,全是红砖做的,中式和苏式结合,全是四十年前的模样。奇怪的是,院落和空地都干净整洁,并非草木丛生。我断定这里有一个门卫老头,住在大门内侧的房屋里。那座大门是教堂穹顶式的,黑色的铁栅门带着火焰和橄榄叶的花纹。

我大声呼喊“有人吗”,无人回应,使劲摇晃大门,哐哐直响,还是无人回应。看见左边有一条路,我就兀自走过去。一群喜鹊乱飞,左右盘旋。大门边的一棵大树上,喜鹊窝大得像是一间树屋。绕过一大片菜园,应该是门卫种植的,到了三排红砖房屋的所在,像是废弃的职工住宅区。小路边,几棵很大的紫花泡桐,落花遍地,香气浓郁。这是我喜欢的花朵,不禁捡起一朵闻闻。

蓦然,我望见旁边有一座三间一套的小院落,明显有别于住宅区的风格。不是红砖的,而是青砖的,什么庑殿式的,什么歇山式的。这是一座具有包浆色质的古代建筑,看上去很像是一处职工俱乐部。

我决定迈上整齐条石的台阶,走进这个雅致的小院落。奇怪,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呢。紫檀木的廊柱上悬挂一块牌子,写着:“王家旧物”。这是宣示领地的所有权,是金粉混合的颜料,用毛笔写在一块红木牌子上的。那字体分明是启功体的,可能还是亲笔题写。太神秘了,太阴森了。

有了这片废弃的厂区,这个废弃的院落,我似乎可以重新评估这座城郊森林公园的历史和意义。经查,这里不仅是一座山林,一座森林公园,一座山村散落其间。这里在清末时还是一处行宫,皇帝只为巡视两湖的洋务运动,在此接见过张之洞,后来有人专门守着。民国时,这里改成了养马场,饲养军马,因此山名改为马鞍山。到后来,这里又改成了家具厂。可是资料不足,断裂太多。

在查阅这座城市、这座公园的所有资料后,我决定再次进入小森林的角落,进行第二次勘察。这次我带上十岁的儿子,满足他的好奇心。绕过小森林边缘的小路,到了另一边,发现原来的废弃厂区竟然不见了。到处是一片荒芜的草甸,还有一群红嘴蓝鹊在草地上聚集,聒噪,盘旋不去,让人瘆得慌。或许走过这片草甸,前面就是那片厂区,可是红嘴蓝鹊们坚决不让路,左右盘旋,甚至要啄我们。我们只得退了回来,站在小森林边缘,左右观察。

观察的结果,依然是前面没有去路,没有厂区,没有房屋。唯一的新发现,是小森林边缘有一片几近干涸的池塘沼泽,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河蚌,露出来的部分有脸盘那么大。几个河蚌太大了,都成精了,抱回家里做菜,绝对美味可口。它们故意露出淡黄色的斧足,冲我们嘟嘟嘟地吐泡泡,似乎嘲笑我们。原来,那两个少女是被它们的声音给吓跑的。我决定首先征服最边上的一只最大号的,走下软泥和水草的沼泽里,自然越陷越深,仿佛是巨大的陷阱。我不顾儿子的阻拦,倔强地跟蚌壳精较量,来回拔河,终于拔了出来。

我终于走上岸边,双膝之下全是黑色的泥炭,但我怀里抱着“胖娃娃”,重量足有三十斤。绕回小森林的正面,在池塘里洗干净,我脱下外衣,包住超级大河蚌。喜欢较真的儿子,一直嘀咕,指责我欺骗他前来,说什么神秘厂区,古代建筑,王家旧物,启功题字,全是我骗他的,哄他开心的。

在他的嘀咕声中,原先的养鱼塘忽然变了,变成了一条河流,正好一条渡船开了过来。突然下雨了,我们没有带伞。我兀自拎着沉重的大河蚌,儿子用外衣遮头挡雨。渡船上站着六七个人,都穿着黑衣,戴着墨镜,打着黑伞,沉默着。两个人走过来,用雨伞帮我们遮雨,我正要说声谢谢,却听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声。我这辈子听了很多人说话,九成是废话,但是有一种话,声音很轻,字数很少,却令人害怕。他说:“什么王家旧物,启功题字,在哪里,带我们去。”

我的第一反应,是看看身边的儿子,发现儿子不见了,分明被裹挟在几个黑衣人的中间。我正要大喊,但见身边的人抬手,用食指晃了两下,示意安静。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不敢声张,只要我配合他们,找到那座稀奇古怪的院落。小森林后面的路没有了,鱼塘又变成了河流,足见这里不行了。

上了岸,我们一起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巴士。我说往公园左边的大路走,再尽量找到右边的小路,大致方向是没错的。至于走多久,哪里找,真没谱。这里是我昔日多次来过的地方,但是人一紧张就容易犯错。雨越下越大,路越来越暗,我急得争吵起来,因为太恐怖了。看见前面有个游客慌不择路,司机慌了,打一个大大的拐弯,撞到大路边的围墙,围墙轰然倒塌了。

巨大刺激之下,人的判断力往往极其敏锐。我锐眼看见围墙缺口里的东西,惊叫起来,赶紧说:“那里面的房屋,就是古代建筑!”

阴暗的雨幕之中,一行人蜂拥而入,走过两棵巨大的泡桐树,果然找到了那三间一套的老房子。一个黑衣人快步上前,拿起细看一下了那块牌子,展示,点头。我身后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他只说了一句话:“王家旧物,物归原主。”

说完,他大步走上前去,在中间屋里熟练坐下。随从们点亮三盏马灯,照亮四处。那人摘下墨镜,悠然翻阅桌上的文件。那个面容和神态,我仿佛在哪里见过。那些黑衣人跪倒在前,大声说:“奴才拜见皇上,祝皇上永享福泽!”

那人抬起头,在灯光映衬下,是个老头,面露喜色。他说:“免礼,平身。”这架势,这派头,那么他无疑就是我们的末代皇帝啊。我拽住身边的儿子,差点下跪了。一个巨大的吼声,及时止住我们的下跪。一个公园园长模样的胖子奔了过来,大约是听说有人被绑架,有人撞倒了围墙,又有人宣布三间套是自家的。

中年胖子说:“这是公园的地盘!这三间房是以前厂区老干部的娱乐室!它们不是某个私人的,而是公家的财产!”

桌上人说:“之前呢?”

中年胖子说:“之前,据说是一个地主家的。”

桌上人说:“是不是叫刘绍舟?”

中年胖子吃了一惊,说:“是的。你是?”

桌上人说:“他是我的贴身小太监。”

中年胖子再次吃了一惊,撩开黑色雨衣的帽子,以便看清正屋里面的那个人,再看看小院子里跪着的几个人,忽然明白什么,立即跪了下来。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小的、小的早就听刘大人说过,这三间套来历非凡,是昔日的南书房,自己留下来做门卫,负责打扫这里。万幸,没有什么损失。”

桌上人说:“我的皇宫还在,但是我们只能半夜进去瞧瞧。昔日的几座行宫山庄,我们都去过了。但是这里全毁了,只留下书房,这是为何?”

中年胖子说:“听老一辈说,行宫原是在的,修建家具厂时,见木料是金丝楠木、紫檀木,全拆掉改做别的家具。因为刘大人坚持,这三间套才得以保留。”

桌上人说:“他是一个门卫,你怎么喊他是刘大人?”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奴才罪该万死,请求皇上恕罪!”

桌上人说:“免礼。刘绍舟人呢?”

中年胖子颤抖着说:“他、他两年前不见了,据说被一些河蚌给吃了。因为经常闹鬼,那里的厂区也废弃了。”

桌上人说:“荒唐!分明被你们灭口了!”

我吓得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打开纽结处。我跟着颤抖说:“在这里!”那个巨大的河蚌翻动身躯,忽然站起来,变成一个白眉毛的老头,第一件事就是下跪,说:“奴才小舟子叩见皇上!”

桌上人说:“小舟子,原来你一直在啊。你是怎么及时跟过来的?”

蚌壳精说:“奴才两年前夜观天象,看见北极星异常闪耀,明白皇上会转世,重新回来,就带着一家人潜伏在池塘里,静候佳音。奴才看见一群喜鹊在喳喳叫,知道有好事,就作法让这个读书人给皇上带路,一并将我带来了。”

桌上人再次看了我一眼,说:“啊,郭爱卿,你今天帮朕做了两件事,朕该怎么赏赐你呢?”

我慌忙欠身,说:“我所做一切皆是缘分,并无所图。”

桌上人说:“好吧,朕就封你为翰林学士,帮我负责文书和档案。朕的随从已经询问过令郎,知道你是读书人,精通文史哲,文化造诣深厚。”

听见这个早已消失的朝中大官的官名,责任很大,我忽然警惕起来,担心这不过一场幻梦,将来梦醒了,就完了……

桌上人说:“你不作声,那便是默认了。鉴于今日大雨,多有不便,今天朝议到此为止,退朝。”

我慌忙欠身,说:“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桌上人说:“什么,你要做宰相?首辅人选,朕早已在别处物色好了。”

我慌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桌上人说了声“好了”,转头对着地下的中年胖子说:“朕差点忘了,不可怠慢功臣。念你管理森林公园和王家旧物有功,封你为湖广总督吧。”

中年胖子立即叩谢:“谢主隆恩!”

身后突然一片嘈杂声,一群保安和个别游客赶了过来,不知是包围,还是下跪,乱哄哄的,纷纷往前挤兑,场面有些失控。

“皇上,我要做御前侍卫,时刻保护您!”

“皇上,我要做大太监,一生服侍您!”

“皇上,我要做东厂厂公!”

“皇上,我要做锦衣卫都指挥使!”

“皇上,我要做宛嫔丽妃!”一个女游客的声音。

贴身黑衣人迅速熄灭桌上、柱上的三盏马灯,桌上人顿时消失不见了。那群黑衣人消失不见了。地上隐约落着一些泡桐花。刘绍舟赶紧奔回我的身边,变成大蚌壳,自己滚动着,重新钻进我手中湿淋淋的衣服里,像是东郭先生救过的那匹狼。身边的中年胖子,身后的一群保安,全都错愕地站起身来,茫然四顾。

来不及细想,我拎着大蚌壳,带着儿子,向破损的围墙外的大路走去。忽然感觉手中的衣服是空的,那个狡猾的蚌壳精也不见了。

这果然是一场荒诞不羁的幻梦。

不久,为了印证自己的感觉,我又一次进入城郊的这座森林公园,发现门口右边池塘果然都被挖成了一条河流,将那片突兀的土地变成实际的半岛、沙汀,为一带林木所环绕,而其跟公园接壤的部分,加固了一道高大的围墙,彻底隔断了。人们私下传言,那里面新建了一座精神病院。不知怎么,原本穿着病号衣服的病人们,到了半夜,都穿起了宫廷衣服,在那里上朝、开会、游戏。

但是,围墙之外和河流这边的森林公园,依旧是太平盛世,每天接纳一些喜欢呼吸新鲜空气的游客,接待中小学生参观学习植物知识。这里每年举办植树节、花卉节、烧烤节,生意很好。里面的农家纷纷改做民宿,生意很好。



喜欢探究事物真相的我,开始着手进行自己的系列研究。

我搜集了一些关于故宫、雍和宫奇闻的资料,主要是一些鬼故事,比如一年中的某些天的半夜,会有太监、宫女模样的人,在那一带行走,影子和行踪飘忽不定,令人捉摸不定。后来,好事者逮住了一个宫女,发现她不是鬼,而是人,是喜欢穿古装的游客、博主。经过严密侦讯,她真的是当代人。

有天,一群游客看见锣鼓队、仪仗队开道,原来是皇帝和皇后坐着无顶的八抬大轿出行,一边巡游,一边向两旁的游客挥手示意。那整肃的皇帝服饰,那威严的皇帝面容,那亲和的皇帝挥手,自带一种神性和魔性,让一些游客不由得山呼万岁,下跪迎接,只差手里没有香烛。

更具感染力的,是皇上的金科玉律似的训话:“众卿家平身!平身!如今是现代社会,人人平等,我虽为皇上,但只是名义上的,根本管不着你们。每个人生活幸福,每个人都有梦想,这是我唯一祝愿的,祝福你们!”

这其实是故宫某个领导的小舅子承包的一个文旅项目,皇帝出行的沉浸式体验,夫妻二人一起体验,每人行头租赁费一千元,出行费一千元,每人共收二千元。如果带有孩子,就扮演成太子、公主(清代叫贝勒、格格),随同坐在轿子上,每人花费一千元。如果超出四人,其他人就骑马随行,每人自定角色,花费一千元。一家人扮演成皇帝家,出行绕圈十分钟,花费大几千,也是值了。

问题出在那个喜欢学皇上讲话的男子身上。原本不该说话、只默默巡游的他,多交了五百元,自称只是想说几句话,却说了那么令人玩味的几句话,引得两旁的游客观众热烈鼓掌、喝彩,欢声雷动,进而吸引了附近很多人赶来,造成了交通拥堵。等到巡游结束,他还大声说:“我还会回来的!”

在服饰租赁店换衣服的他,刚脱下“皇帝的新装”,露出秋衣秋裤,就被闯入的几个人逮住,戴上银镯子,塞进了一辆警车。经过严密侦讯,他真的是普通游客,并无背景和企图,到底因引起交通失序,被罚款五百元。事后,该项目的负责人被严肃训话,被罚款三万元,保证此后严禁游客在体验时说话。

燕京方面的研究线索断了,不能再查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可以研究,那就是刘绍舟,在湖广省会城市生活了很多年的工厂门卫,有故事的老头。

根据原先的可靠研究线索,是上次那个公园园长交代的话:“听老一辈说,行宫原是在的,修建家具厂时,见木料是金丝楠木、紫檀木,全拆掉改做别的家具。因为刘大人坚持,这三间套才得以保留。”他没有交代的是,民国时,这里改成了养马场,饲养军马,到后来,才改成了家具厂。

从面上的材料看,这个刘绍舟是一个不起眼却又了不得的人物。他原本应是末代皇帝的贴身小太监,被派到湖广省会的行宫,担任主事太监,跟张之洞、黎元洪必定很熟。民国时,这里安然无恙,他摇身一变,成为湖北军政府军需部下属的养马场的场长。后来局势动荡,军马全没了,他又依附新势力,改做了家具厂的门卫,一家老小活得有滋有味。民国时,他娶了妻子,收了养子,照样可以传宗接代。他坚持留下带有“王家旧物”的牌子的三间套,明显是耍滑头,名义上是做家具厂老干部的娱乐室,变着戏法玩乐,讨好厂里的干部们,实则是留一手,担心变天,左右逢源,可以从容应付局势的任何变化。

这么说来,最值得可疑的,应该是昔日行宫的那些金丝楠木、紫檀木,据说被家具厂全拆掉,改做了别的家具。我偶然在地方文史资料里,找到一篇关于本地几座家具厂的历史简况,发现那时候人们的观念很保守,认为金丝楠木、紫檀木是“封建贵族的奢侈品”,是“四旧”,因而并非生产相关家具。而且,“破四旧”及其以后,许多被查抄出来的金丝楠木、紫檀木,无论是家具还是原料,大多被搬到、集中到了这里,“另行处置”。

在历经四十年、现已倒闭的公园家具厂的历届厂长名单里,我找到一个叫做刘继志的名字,感觉有些神秘。如果这人是刘绍舟的养子,似乎就可以说明他们是“社会蛀虫”,以守护“王家旧物”的名义,将那些贵重木材偷偷卖掉了。如此说来,接下来的第一步,是试探调查刘继志和刘绍舟的关系,第二步是追查刘继志如今身在何处,主要经营什么,主要的商业伙伴,第三步是追查刘继志的“第一桶金”到底是什么。我是自作聪明,还是自寻烦恼?

带着这个隐秘的计划,我再次踏入了郊区森林公园的大门。此时,右边的河流似乎被抽干了,只有深深的一层泥炭,浅浅的一层清水,极为平静。我站在陡岸边,欣赏着被抽干的河道,发现塘中有一个古碗,一个古杯,皆用绳子系着,扔在那里。我用一个细长的树枝,捞起古碗,看了一会,又扔进去塘中。

有一根细长的月老似的红绳,顶端是空的,系着的文物不见了,想必被人取走了。沉有文物的河流底部,该是多么有意思啊。我转身看在陡岸边,发现对面连接着树林和田野,一头羚羊和一只野兔从陡岸掉下来,都惊恐地望着我。我没有抓捕它们的想法,但是看见野兔是白色的,不是常见的黄色的,觉得好奇,就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白兔,不料一击即中,砸死了它。

天阴阴的,树林背后的田野路边,站着一棵高大的泡桐树,一些淡紫色的泡桐花坠落地面,散发好闻的浓郁香味。我捡起一朵来,凑近鼻子细细嗅着,谛视深邃花杯里的花蕊,忽然想起这些花朵都是少女幻化的,不觉被迷醉了。醒来时,我躺在床上,但见一个紫长裙的少女推门而入,嬉笑着,用宽大的紫色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庞,发出嘁嘁的笑声。我揭开少女遮体的裙裾,露出她白嫩的双腿,才发现她不是少女,而是花神。更准确地说,她只是一朵巨大的泡桐花,整个花瓣犹自带着露珠,散发浓香。我惊醒了,花神走了。

一个老头推门而入,正是刘绍舟。

他笑着说:“郭大学士,久违了。你终于又来了。”

我赶紧翻身坐起来,说:“你不是变成大河蚌了吗?”

他笑着说:“你忘了,我是昔日公园家具厂的门卫,这片沼泽和河蚌,是我和全家的隐身之地啊。一家老小,十几口呢。无人的时候,我是河蚌。有人的时候,我是门卫。”

我问:“我是躺在门卫的房里,你的家里?”

他笑着说:“是啊!”

我问:“你们为何要变成河蚌呢?”

他笑着说:“不瞒你说,做河蚌可以吸取池塘水草的自然之气,可以修行,但是做人会吸取太多的烟火之气,各种人工声光电的污染,不利养生。”

我笑了,说:“你这是骨灰级养生者。”

他笑着说:“谢谢大学士谬赞!请问,你刚才是不是做梦了,而且梦见了一个女人,等梦醒了,就见不到她了。”

我吃了一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笑着说:“我会读心术啊。用心理感应一测试,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敢正面回答他,赶紧顺着他的意思说:“我现在想什么?”

他笑着说:“好说,你闭上眼睛。”

他一挥手,我立即躺下了。

睡梦中,似乎下了很多天的大雨,故乡出现严重的内涝,池塘里的水到处泛滥,很多人外出捕鱼。我走到池塘边的树丛下,看两个少女站在池塘中间的小岛上,在那里悠闲钓鱼。水面快要漫过小岛,水草快要淹没她们的凉鞋。但是,她们兀自站在小岛上,淋着雨,斜风细雨不须归,亦不愿意理会我。我退回家里,潜心写作,创作出了戏剧《雷雨》《日出》《原野》,红遍大江南北。这些剧作里的繁漪、陈白露、花金子,都带着其中一个少女的影子。

在电视采访中,我故意指出了这一情结,被公诸报端后,引起大家的好奇。大家安排我去见面,也即小岛上两个少女里的一个,个头高挑、气质优雅的一个。整个坐在云端的少女,是我昔日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迫于舆论压力,喜欢穿白长裙的她,赶忙丢下鱼竿,赤脚蹚过齐膝深的浑水,兴奋地向我奔过来。她跟我幸福地搂着,睡在一起,撒谎说,自己一直喜欢我,然后心不在焉地跟我睡了一夜。翌日清晨,她又不见了。她似乎又去那里钓鱼,不再回来。这恰如《诗经·秦风·蒹葭》的情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睁开眼睛一看,眼前晃着的影子,依然刘绍舟的一张白胖的老脸,两抹白眉毛,皮笑肉不笑,有些阴森可怖。

他笑着说:“你此刻在想着昔日得不到的恋人吧。你刚才在想着香气扑鼻的泡桐花吧。老臣自幼在老佛爷身边长大,逐渐掌握了一套读心术、召唤术、遗忘术,尤其是召唤术,能够满足世人对于错失初恋、人生遗憾、特殊需求、潜在欲望的当场圆梦。至于美梦是否长久,那就要看缘分了。有些人和事是天注定的,不可过于强求、执着,在美梦中体验一会,就该知足了。”

我有些不服,说:“如果初恋已经结婚生子,或者早已死了呢?”

他笑着说:“我不是召唤那个人的真身,而是召唤那个人的魂魄,跟这里的花花草草、鱼鱼虾虾合体,然后按照缘分,生成你需要的那个人。”

我吃了一惊,说:“真有那么神奇吗?”

他笑着说:“当然。你梦见的那个紫长裙少女,是泡桐花变的。那个白长裙少女,是翘嘴鱼变的。当年辛亥首义时,炮火连天的,黎大帅骑马跑到我这里歇息,到了晚上,说很想念一个爱而不得的少女,叫做黎本危。我就让他闭目幻想,然后让水里的一条鳡鱼变成了她,随后成了他的姨太太,爱不释手。黎本危,想必你是知道的,可是民国第一姨太太,本事很大,动静很大。”

我明白这老头在暗示什么,说:“随后,你做了养马场的场长。”

他收住笑容,平静地说:“不愧是翰林学士。我这里还有很多河蚌,好几个是我的孙女变的。辛亥之后,老奴就已成家,养子、义子很多……她们都很漂亮,很温柔,对我很孝顺。其中两个,一个穿绿衣服的,一个穿白衣服的,是你上次在池塘边见过的,故意在那里采摘野花,阻止你进入我们的小世界。我通过心理感应,发现你是吉祥之人,又放你进来了。你随便挑去一个孙女,养在水缸里,只要你念一句咒语,她就会变成人形,供你驱使。”

我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咒语?”

他说:“很简单,四个字:‘归去来兮。’想她了,念一句,她就出来了,陪伴你。不要了,同样念一句,她就走了,重新回到我们的沼泽里。”

我试探性地问:“如果我想当翰林学士呢?”

他说:“咒语要换四个字,‘出将入相。’你站在‘王家旧物’那个方向,念一句咒语,就能走进去,跟朝堂里的大人们见面。”

我笑了,说:“这个穿越是依据什么原理?”

他正色说:“召唤术啊。你出来后,再见到我一挥手,就会忘掉出入的路径,甚至忘掉里面的一切,如此这般,就不会因为巨大的反差和落差而产生心理疾病。人活一世,很多追求终究是幻觉。大文豪苏轼临终说了四个字:‘着力即差。’意思是,有些事不要过于执着嘛。”

我忽然想起来,问:“你为何独独喜欢变成河蚌呢?”

他说:“它们很普通,有坚硬的外壳,一开一合,顺应时局,应付自如。无论外界气候如何恶劣,它们只需蛰伏在烂泥潭里,沉默着,就能活下来。河蚌是比恐龙还早的古生物,因此也是唯一无需进化的古生物。”

我吃了一惊,忙问:“它们为何无需进化,以不变应万变吗?”

他微微一笑,说:“不是的,是掌握了一套法则。”

我似乎明白了,又问:“河蚌肯定还有其他的特长吧?”

他说:“蚌病成珠啊!只要你不说话,我就给你一颗发财的夜明珠。不过,你应该知道汉皋解佩的典故。古时候,有人在汉江的沙洲遇见两个神女,心生爱慕,讨要了两颗夜明珠,还不死心,非要回头看看不可,结果珠子和女子都没有了。两者之间,选择其一,不可贪心,不可回头。”

我说:“此时此刻,你更像是翰林学士。”

他又笑了,说:“郭大学士见笑了,你可是皇上钦点的!我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大学士前面,老奴献丑了。”

我说:“最后我只问一句,皇上还会来找你吗?”

他盯了我一下,说:“你说呢?”

最后,我没有要一颗夜明珠,而是挑了一个大蚌壳,用布袋装着,走出门房里的一间房屋。大蚌壳的壳面隐隐透着淡绿色的光泽,应该是那个绿衣女的。我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迅速站在森林公园的大门内侧。但见那干涸的河流又涨满了水,淹没了刚才看见的一切幻象。两只白鹭展翅飞过河面,栖息在小森林的树顶。两条鲤鱼跃出河面,扑腾一声又消失了。

回到家里,我将大河蚌放在大水盆里,到了半夜,偷偷爬起来,对着它念:“归去来兮!……归去来兮!……归去来兮!……”

大河蚌稳如老狗,毫无变化。那个老骗子!小心参他一本!我无法断定大河蚌是真是幻,是福是祸,只好抱到附近的湖泊边,放生了。

接着很快梦见了那老头,喃喃自语:“叫你别回头!叫你只念一句!”

出来混社会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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