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屋访旧(郭艾晨)

在苗苗和小堂弟的陪同下,我终于重返大门紧闭的祖屋,我童年时的老家,去看屋后的几棵老树,以验证我久远的“植物记忆”。两棵枣树还在,很粗很高,可惜两年前枯死了,据说当时枣子还好吃。两棵沙梨树很早就因长虫而砍掉了,但两个树蔸还在,很粗很大。栀子花树、柏树、柿树早就枯死了。

二十年前的深秋,伯父去世时,我去奔丧,特地站在屋后,而这些树都还在。那时是秋末冬初,这些花树都落叶了,一派萧瑟,至少都还活着。现如今,祖屋后的花树全没了,只剩下两棵高大的枯死的枣树,光秃秃的,极其刺目,两块窝地的梨树的树蔸,若不细心观察,很难发现。我不禁想起晚唐来鹄的《寒食山馆书情》:“独把一杯山馆中,每经时节恨飘蓬。侵阶草色连朝雨,满地梨花昨夜风。蜀魄啼来春寂寞,楚魂吟后月朦胧。分明记得还家梦,徐孺宅前湖水东。”元代周权的《晚春》在相似的情景下,另有一番意思:“花事匆匆弹指顷,人家寒食雨晴天。香浮夜月梨飘雪,绿染春风柳拂烟。涉世百年真逆旅,忘机万事即安禅。独怜憔悴江湖客,犹记风流棹酒船。”我打心底是来看梨树的,谁知连枣树也死了。祖屋前后的屋基、屋坡,都长满了杂乱疯长的草木,落叶深厚,惨不忍睹,而且屋后的池塘看起来小了很多、浅了很多。应该是二十年里各家屋基、屋坡在暴雨的反复冲刷下,泥土流失了很多,以致池塘里严重淤积,没有像昔日那样年年冬天进行塘泥清淤,挑土巩固屋基。腐烂的树叶漂浮在池塘里,下面的泥炭一定很厚实。

一年后的五月,我独自再次重返这里,前后仔细察看,以便寻找儿时的感觉。首先迎接我的,是老屋坡前的一株颀长的紫蓟花,跟我比肩高,于我像是一种宿命。王之涣《九日送别》云:“蓟庭萧瑟故人稀,何处登高且送归。今日暂同芳菊酒,明朝应作断蓬飞。”这是我几十年后唯一一次独自重返探视,意义不同。伯父家和左右隔壁家,都只剩下残破的老屋,大人们都去世了,儿女们都外迁了。这是母亲临终前几次唠叨的,意思是昔日同辈们都去世,自己活够了,不愿再多活。邻居汪家留守的小儿子家,在那场大洪水之后,就彻底搬家了,原有屋基空荡荡的,长满草木。对于汪家,我最留恋的是邻家女孩菲,以致不久前去石门理发时,四处打听菲是否依然做着理发的工作,可惜物是人非,无人知情。吴家房屋依旧是儿时记忆的模样,大门上下铁柳枝装饰犹在,房门上的雕花亮窗犹在,一架大铜床犹在,早已腐烂发霉,但依稀是儿时我家和芦家铜床的模样。邻居之间某些建筑、家具、用具的同款化,是“乡土中国”邻居关系的一种物质化趋同现象。吴家里的一些家具依旧还是我五六时常来玩的模样。那大门上下的铁柳枝装饰,主要用于固定拼接的几块杉木板,正如机帆船的杉木跳板上下用钢片包裹,再用大螺丝固定,几十年用不坏。依稀记得儿时的我,顽劣异常,好奇心强,几次抠那大门下方的铁片,根本抠不动,惹得吴大妈在一旁微笑。老邻居吴家救过我两次,一是我差点被祖父活活打死,是吴大伯夫妇救出了我;二是我放牛不慎让犟牛跑丢了,是吴大伯帮我找回了牛。

在草木丛生的老家一隅,我静静站立着,在自家老屋前,在自家老屋后,在自家老屋侧,在吴家老屋前,在吴家老屋后,都是我昔日站立的地方,仿佛自己依然是孩童,自己是一株植物。我最留恋的故园植物,无疑是梨花,可惜梨树早就死掉了,只剩下腐败的树蔸。此时此刻,我仿佛看见一个少女站在老家陡峭的屋后,目送着我坐船离去,而河流正是屋后的池塘和原野的合体,一条绿色的河流。歌曲《喀秋莎》如此唱道: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

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

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啊这歌声  姑娘的歌声

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

去向远方边疆的战士

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吴家屋后池塘的塘堰鱼梁还在,像是一条小路,上边栽种了一些小树。哦,不是栽种,是荒芜之后自然疯长的。从吴家到芦家的屋后,再到樱家的屋后,全部是草木疯长,像是幽深密林。池塘对岸的田野的水边小路,我们昔日经过去上学的小路,也密集生长了两三排高大的树,约有二十年之久,不知是风力传播的,还是人为栽种的。那条小路在以前是没有一棵乔木的,只有荻苇丛和灌木丛。如果田野不是每年种植着作物,恐怕会变成一片茂密而广阔的森林。放眼望去,四周的杂草杂树将整个池塘包围得严严实实,而池塘里漂浮着一些落叶,水色偏于淡黄,只差发臭。昔日村后的那条白色的小路,我们上学放学的小路,早已被芦荻、灌木、苦竹、乔木、落叶、败草所淹没,绝无踪影。应该说,不是所有人家的屋后都是荒芜的,因为我目测柳家的屋后比较干净。房屋被搬空且杂树杂草最为密集的地方,是樱的祖屋,介于樱的大伯家和柳家之间,从前后屋基、屋坡,密密麻麻,样子瘆人。这说明,自樱的祖母死后和樱的二妈家搬走后,这里被拆除一空,再没人建房,没人搬来,早已荒芜了,至少有三十年。二十年前我参加伯父的葬礼时,樱的大伯大妈还在世,他们都懒得给家族的空地清除杂草杂树了。这个阿伽门农式的家族,遗留的祖居地都没人过问、光顾了。

阴森恐怖之处,亦有儿时印迹。紧邻芦家的是樱的大伯家,其屋后扔了很多昔日的日用品,比如用黑胶布黏合的破损大喜坛,青花瓷碗的碎片,都是我儿时熟悉的物件。尤其是一口绿色陶坛,正是我家昔日一对绿色陶坛的模样。我断定小商贩那时用板车拖了一车陶瓷,来到了这里,因此母亲和樱的大妈都买了。小时候的印象中,昔日村部的代销店里,从未出售陶瓷坛罐,只出售雪花膏玻璃坛。我将陶坛用塑料袋装起来,放在电动车上,骑车到了汪岭村部,停车欣赏风景,不料陶坛滚落下来,摔碎了,只好扔进初中时经常驻足的池塘。那里屋前有一棵巨大的泡桐树,树下人家的女儿嫁到江湾村附近。这是一个小概率事件,冥冥中似乎被什么牵引着。几年前,我独自走在村前的原野,想探视伯父母的坟墓,没见到樱的大伯大妈的合葬墓,因是老邻居,我有意将墓碑的文字拍了下来。回到县城的桔子酒店,我突然感到头晕头疼,心有所惑,赶紧删掉那张照片,因而不适症状迅速消失了。樱的大伯大妈昔日跟我家关系很一般,不愿意看见我碰他们的东西。我对着外祖父母、祖父母的墓碑拍照,毫无不适之感。

在村头,面对着大路两边的金黄麦田以及远处的树木,面对着村部的新式楼房和旧式围墙,我生起了无限感慨。村部的建筑变了,大门的朝向变了,但是村部两侧的围墙还是昔日的样子,一道红砖院墙,因年代久远而色泽深红,半颓状态。尤其是紧挨大路的一带红砖围墙,快要倒塌了,而墙上的一块用于写宣传语录与标语的水泥黑板,至今犹在,让我顿感亲切备至。曾几何时,我亲眼看见一个小学老师在这里用油漆书写。曾几何时,我站在这片围墙上走来走去。最难得的是,一个模样斯文的中年村干部站在村口,一直陌生而亲切地看着我,可能是村主任,冲我微笑,说:“你拍视频,我要不要配合摆一个姿势?”我只能回报以微笑。如果聊天起来,我担心节外生枝。这是后话。返回县城,我带苗苗、小堂弟一起游览石龙山森林公园、东坡赤壁纪念馆,而且他俩在老家县城厮混四十多年,竟然从未到过这里。这不免让我吃惊,人与人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因为这里是我的精神后花园,来过无数次。在我强行购票、推荐下,他俩走进东坡纪念馆,埋怨我不该花每人四十元的门票,没啥好看的。我见他俩情绪低迷,不愿游玩,于是有意调动情绪,亲自给他俩当导游,一路讲解,充满激情,像是课堂讲课一般。尤其在二赋堂里,现场细读《赤壁赋》,比旁边女导游的泛泛讲解还要具体生动,让他俩大开眼界,叹为观止,认为不虚此行,终身受教。

因为这两次重返老家之行,我两次梦见了菲和老家。梦里,我家移民了,新邻家是菲结婚后的婆家,我们依然是邻居。她完全长变了,是白皮肤的中年妇女,在丈夫常年出远门的情形下,独力操持家务。年关时节,我们两家合伙用一匹马拉石磨,磨豆浆,一边煮豆浆,做豆腐。深夜,我到磨坊给土灶添柴,给马喂食,发现饥饿的母马吃了刚出生的马驹,有些害怕。此时,菲偷偷走进来,恢复昔日少年时的容颜,跟我私会,在柴草丛里拥吻。她狠狠亲我的脸,喃喃自语说很想念我。不一会,她又恢复中年时的面貌,起身走了,说是担心被婆婆发现。我绕到屋后,发现一片枯黄或紫红的白茅草,用火柴点燃,烧荒起来,依然像个孩子。正如晚唐韦庄《女冠子》云:“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有了“菲梦少女”的过渡,我终于梦见了昔日老家屋后的情形。傍晚,我背着行囊,从破败的老屋后走出,走过两棵开满白花的梨树,凝神看了一下。这正如盛唐岑参《山房春事》所云:“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我从邻居菲家屋后走过,从吴家屋后的鱼梁走过,走到屋后的田野里,像是要抄近路去沙墩堤外的渡口,去赶村里每天的最后一班渡船。屋后的池塘上,忽然有舢板划来,划桨人是一个白衣少妇,戴着白面纱,用手示意我上船,载我一程。我惊疑之间,环顾四周,才发现屋后的原野水网密布,像是江南水乡。昔日的田野小路全是河道,畦畦的小麦林、芝麻林等庄稼,像是河中的一片片芦苇或树林。我们的小木船就行进在绿色的海洋里,经过沙墩队部的房屋,到了河堤边。我这才回头看她,到底是谁,她已经转身,划着舢板离开,消失在绿色海洋里。毫无疑问,她就是菲,我的邻家女,我的喀秋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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