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来向阳而生  56

周崇墨住院期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让周崇墨始料未及,吃惊不小。不过既然有人来看望,总归是好事儿。一直眼高手低,瞧人不起的独孤莲深夜造访,真是难得,难得啊!

姥姥似乎不怎么待见她,周崇墨能够感觉到,可姥姥与她聊得还是有说有笑,这也许就是高手的境界。

“大妈也给你买什么东西,晚上也没做饭,厨房里就有一碗粥,是昨天剩的,我担心你昨天没有吃饭就带了过来。”独孤莲关心地说道。

一碗剩粥!残羹冷饭!打发要饭的呢?现在这社会,当乞丐也是一份美差啊!给她扔了,把她人给轰出去。姥姥的脸色瞬间流露出不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毕竟是他们周家的事情。

其实,在独孤莲来之前,周崇墨和姥姥已经吃过饭了,是舅妈专门为他做的红烧肉。他也吃饱了,完全有理由拒绝独孤莲,再不行,他也可以说先放下,一会再吃儿。可是他没有,因为他是周崇墨,他的做事风格,完全脱离了姥姥可以理解的范畴,不拘一格,飘忽不定,鬼神莫测。

“是嘛!我正好还有点饿,及时雨啊。赶紧给我吧。”周崇墨这一反常表现,让姥姥颇感意外。

这是一晚剩粥,不是热气腾腾的,而是冻成了一团,碗的边缘处,结成了一圈冰茬。粥的表面有层厚厚的黏膜,上面的颜色黄中带灰,也许是放置时间太久的缘故了。

“嗯,好吃,不错,好吃。”周崇墨狼吞虎咽地将粥喝完。打一开始,他就特别反胃,但他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中,他告诉自己,这粥必须吃,不但要吃,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如同品尝人间美味一般。他也奇怪自己为何有如此表现,这是他想不通的,但他这一奇怪的表现,绝非是为了给独孤莲面子,如果仅仅因为此,那他也忒肤浅了。

“这粥真香啊!大妈做得挺好吃的,还有没有?”周崇墨心满意足地说道。

姥姥笑了,她非常满意地看着自己外孙的精彩表演,演技惊人,依如他两岁时上演的神迹。到这一刻,她明白了,这是个不会让她失望的外孙,不论她的女儿叶秀竹忍受多少苦遭受多少罪,都将不会徒劳。因为这个孩子一定会替叶秀竹承担起一切,给她幸福。

商纣迫害周文,让其食子肉,周文吃,后灭商;

范睢随须贾使齐,表现出色,遭须贾妒,遂残害之,范睢大忍后成秦相;

孙膑庞涓曾共师于鬼谷,庞涓忌孙膑之能,迫害之,后死于膑之谋。

无论是阎王,还是小鬼,且让你们放纵嚣张,待周崇墨扶起这个残破的家后,再见高低。

独孤莲走了,她说了很多话,从三年官司到车祸纷争,由大闹兰坡到奶奶了尘,她无时无刻都在抒发着自己的不满,老天爷对她是我不公,她怨恨这个世界,仿若所有人都亏欠她的。她说的慷慨激昂,动容亢奋。可每当周崇墨想要认可她时,周崇墨的心中就会冒出一句话:她付出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她懂什么是亲情么?同情她认可她,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地贪婪。

姥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周崇墨讲了一些朴素厚道的做人道理,列举了几个家庭和睦兄弟友爱姑嫂和谐的例子。

02年韩日世界杯后,03年国际国内又大事不断,美国攻打伊拉克,声称萨达姆偷了布什家煮饭的高压锅,国内全面展开抗击‘非典’的斗争。不消停啊,04年,周崇墨又走上了一条错误的学习路线。

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贵州遵义召开了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史称‘遵义会议’。不要小看这次会议,因为当时情况极端危险,就是这次会议挽救了党,挽救了红军,纠正了王明的‘左’倾错误观点,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一次生死攸关的转折点。

东汉末年,群雄逐鹿。曹操多次问计于此人,也是此人的智谋攻略让曹军一路凯歌,他就是鬼才郭嘉。

人都有迷失之时,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左转》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错误是人一生都无法避免的,但最关键的是要及时吸取教训,总结过失,认真悔过,这才是最好的。

周崇墨踏足的是一个奇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感受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美好,让他忘记时间的流逝,世俗的烦恼,学习的艰苦,以及身边的家人。从未有过的新鲜,从未有过的刺激,从未有过的兴奋,宛如仙境般,飘渺奇幻。他将一切抛到脑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个世界里,放弃了学习,放弃了回家,放弃了吃饭和睡觉。

是什么东西这么有吸引力?让这个饱受苦难的孩子都没有克制住私欲,拒绝诱惑,走向它,靠近它,沉迷它——网络游戏。

这个周末,读高中的周崇墨回家,可他回到家后,向叶秀竹要走下一次的生活费后,就离开了家,借口是去同学家一起做作业。

叶秀竹相信了。

又过了半个月,周崇墨又回来了,他的形象有点对不起观众,跟难民似的,虽然几天没洗脸了,而且两眼深陷眼眶中,看得出他睡眠不好,头发乱糟糟的,就差虱子定居了。向叶秀竹要生活费,然后离开。

身为母亲的叶秀竹,十分心疼儿子,担心他压力过大,叮嘱他学习不要太过卖命。

眨眼间,又到了周崇墨回家的日子,可他却没有回来。叶秀竹中午下班后,就急忙地做好了饭,她是有准备的,她知道儿子这周回家,所以她做的饭很丰盛很美味。

做好后,她让‘重病号’周孝仁先吃,她却坐下来等儿子回来,从美味飘香热气萦绕到冰凉无色暗淡乏味,她没动过一下筷子,也没有盼来儿子。她坐不住了,于是她就去同村的同学家找,她始终相信儿子此时一定还会与同学一起学习,可她却错了,因为同学告诉她,周崇墨并没有与他在一起,上半月也是,上上半月也是。

同学的最后一句话,让她彻底冰凉,如同掉进冰窟窿一般锥心冰冷。她险些站立不住,晕倒当场,恰逢身边有一把椅子,将她撑住。她面容惨白,嘴唇发干,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震惊不小。

“妈,您怎么来了?”形容枯槁,衣着狼狈的周崇墨感觉到有人在他身后看着他,于是他回过头来,有些吃惊地问道。

叶秀竹没有说话,她伤心欲绝,走出网吧门口的那一刻,她哭了,周崇墨赶紧追了过去。

杜十娘离开风月场,放弃了秦皇歌舞,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叫李甲的男人,她决定今生今世都要跟着这个男人,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李甲背叛了她,背叛了爱情,于是她怒沉百宝箱,她投河追梦,化身成为美丽的人鱼,去寻求她真挚的爱情。

这一切都源于一种感觉叫绝望。

她之所以能坚持到今时今日,并非她多么坚强,并非她多么心志坚定,并非她固若金汤,因为她心中充满希望,而她的希望就是她的孩子,可现在呢,她一直信任的疼爱的有所期望的儿子,居然欺骗了她。她无助,她孤独,父亲早早地离开了人世;那位她足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病倒了,尚且需要她照顾,此外,一旦他发病,对于她和这个家都是一场灾难。这都没有击倒她,让她对生活失望,因为她依稀看到了困顿中的希望,黑暗中的曙光,但这次,她心如死灰。

回到家,她将门关上,她需要发泄,她出手打了周崇墨,她边打边哭,跟西红柿那次事件,如出一辙,周崇墨也哭了,但并非是妈妈打疼他了,而今的他已经长大,已经强壮,叶秀竹这种程度的攻击,也就跟抓痒痒似的,是因为他心中有愧,他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他的亲娘儿。最后,叶秀竹累了,扑倒在周崇墨怀里。

她的泪水将周崇墨的衣服打湿,她感觉一直以来自己很疲惫很疲惫,很忧愁很忧愁,她支离破碎的心一直都没有休息过,安歇过,哪怕儿子这么不争气,她还是能够在儿子的胸膛找回温暖,找到依靠。

“妈儿,我以后再也不玩网游了,再也不踏入网吧半步,您原谅我吧。”周崇墨哭着央求母亲说道。他做到了,从这儿以后,他不再沉迷于网络,他告别了网吧。

周孝仁坐在炕头,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低丧着头,抽着旱烟,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崇墨因为沉迷网络,学习成绩急速下降,但叶秀竹将他拉回了现实世界后,他重整旗鼓,闷头苦学。每当他打算放弃或是松懈的时候,他都会莫名地想起流泪的母亲。他内疚,他惭愧,知耻而近乎勇,心伤心痛过后,他又铺下身子将头埋到书本之中。

05年,他参加了高考。他报考了军校,因为这不仅仅是他的梦想,还是他最现实的选择。但世事无常,由于他错填了志愿,彻底与军校失之交臂,没办法了,安静地等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吧。他报考的是渤海大学,与其它高校相比,这所大学的学费最低。

一个高中毕业的男孩,不能就这样每天呆在家中吧,周崇墨也不愿呆在家里,他闲不下来。于是找关系托人什么的,找到了一份打短工的工作。他进入了一个服装厂,转变了角色,开始了他人生以来的第一次社会实践。

在这里他将学会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他将领悟许多他以前不明白的人和事。

总感觉自己是高中毕业生,有学历有文化,不愿放下高傲的架子,不愿理睬周围的人们。他抵触这里的一切,他感觉在这里如同在紧闭的牢房中一般煎熬。几番碰壁后,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相当离谱。

一个老一点的女人,总让他干这干那儿,还总议论他的是与非、对与错,让他很不舒服。他不理解这个世界,但也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有一个柔弱的身影,理解了这个世界,走出这个世界,成功地扭转了航向,驾驭了自己的人生,她就是叶秀竹。

不理解也没有办法,因为外人是帮助不了你的,他感觉这个女人似乎专门挑他的刺,与他对着干。一次,老女人让他帮忙打水,周崇墨十分不情愿地去了,回来的时候,却空手而归。

他故意将老女人的瓶子打碎,却谎称水太热,瓶子是烫炸的。因为这个儿,老女人唠叨他很久很久,他却在一边偷着乐,不言语。但没过多久,他送给老女人一个新瓶子,因为叶秀竹知道了,并批评了他。在他离开工厂的那天,他向老女人坦言了一切,说了实情,并表达了歉意。

一天夜晚,他还照往常一样,下班骑车回家,可当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他惊呆了。

满汉全席都要为之褪色,不是因为眼前这一桌佳肴美味多么与众不同独一无二,而是站在桌子旁边的那个女人,真的与众不同。

她笑了,她笑的是那么灿烂,原来她笑的时候这么美丽妩媚,看得出,她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发自内心地高兴。

这种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仔细观察,她的眼角泛起了晶莹。

周崇墨有些懵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如同做梦一般,因为这个家太久没有笑靥了。

“妈儿,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周崇墨问道。

“你猜猜?”叶秀竹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猜不到。”不解风情。

“你看看这是什么?”

“渤海大学录取通知书。”

周崇墨接了过来,但很平静,尽管他也高兴,仅仅是神情一悦。难道这个通知书对他不重要么?重要,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她的母亲。

别忘记,他努力学习的动机,只是为了这个女人。如今他做到了,这点滴的成就仅仅够用来抚慰他不安而愧疚的心灵而已,并没有让他激动。

叶秀竹,恭喜你,你成功了。

一路走来,你始终没有放弃,有痛苦、纠纷、忧愁、劳累、伤心、不安、坎坷、惶恐、挫折、苦闷、担心、凄凉等等,可你都战胜了。因为你坚持你的希望,坚持你的梦想。

这一切只因你的坚持。

坚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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