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358

原文:
元狩元年(己未、前122)
淮南王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为反谋,案舆地图,部置兵所从入。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妄言,非也。
王召中郎伍被与谋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国之语乎?臣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问之,被曰:“昔秦为无道,穷奢极虐,百姓思乱者十家而六七。高皇帝起于行陈之中,立为天子,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今大王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王四郡,国富民众,计定谋成,举兵而西;然破于大梁,奔走而东,身死祀绝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万倍吴、楚之时,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弃千乘之君,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王涕泣而起。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阴使人告太子谋杀汉中尉事,下廷尉治。王患之,欲发,复问伍被曰:“公以为吴兴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闻吴王悔之甚,愿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绝成皋之口,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必如公言,不可侥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高赀于朔方,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傥可侥幸什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欲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一日发兵,即刺杀大将军。且曰:“汉廷大臣,独汲黯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等,如发蒙振落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会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闻之,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中尉皆不至。王念独杀相无益也,即罢相。王犹豫,计未决。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告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其党与,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
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不可赦。”乃诛被。侍中庄助素与淮南王相结交,私论议,王厚赂遗助,上薄其罪,欲勿诛。张汤争,以为:“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助竟弃市。
衡山王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其弟孝为太子。爽闻,即遣所善白嬴之长安上书,言“孝作车、锻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会有司捕所与淮南谋反者,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与谋反者枚赫、陈喜等。公卿请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刭死。王后徐来、太子爽及孝皆弃市,所与谋反者皆族。
凡淮南、衡山二狱,所连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数万人。
解读:
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
淮南王刘安与门客左吴等人日夜不停地策划谋反。他们查看地图,布置军队进攻的路线。每当有从长安来的使者散布谣言,说什么“皇上没有儿子,朝廷治理得不好”,刘安就十分高兴;若有人说“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条,皇上有儿子”,刘安便大发雷霆,认为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刘安召来中郎伍被,与他商议谋反之事。伍被反问道:“大王怎会说出这种亡国之语?我仿佛已经看到宫中长满荆棘、露水沾湿人衣的凄凉景象了。”刘安大怒,下令拘押伍被的父母,将他们关押起来。
三个月后,刘安再次召见伍被。伍被说道:“昔日秦朝暴虐无道,奢侈荒淫,百姓之中十有六七都想造反。高皇帝从行伍之中起兵,最终成为天子,这正是趁秦朝衰亡之机而起。大王只看见高皇帝得天下容易,为何不看看近世的吴、楚七国之乱呢?吴王刘濞拥有东阳、鄣、吴、豫章四个郡,国富民众,在周密计划后举兵西进,却于大梁兵败,溃逃东奔,最终身死国灭。这是为什么?正是因为他违背天道,不识时务。如今大王的兵力还不及吴楚的十分之一,而天下安定之势更胜当时万倍。大王若不听我劝,只怕会丢掉千乘之尊的王位,落得绝命的下场,比群臣更先死在东宫啊!”刘安听后流下眼泪,起身离去。
刘安有个庶出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年纪最长,但刘安并不喜爱他,王后没把他当作儿子,太子刘迁也不将他视为兄长。刘不害之子刘建才识出众、性情刚毅,对刘迁心怀不满。他暗中派人告发刘迁谋杀汉中尉一事,朝廷下令交廷尉查办。
刘安为此深感忧虑,意图起兵反叛,又召伍被来问:“您认为吴王起兵是对还是错?”
伍被回答:“当然是错。我听说吴王后来悔之莫及,望大王勿蹈覆辙。”
刘安反问:“吴王哪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造反!汉将一日之内有四十多人经过成皋,只要我扼守成皋关口,据守三川之险,再征召崤山以东的兵马,如此起事,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有十成胜算,唯独您认为有祸无福,这是何故?若果真如您所言,难道毫无侥幸可言吗?”
伍被答道:“若万不得已,我有一计。如今天下诸侯无二心,百姓无怨气,可伪造丞相、御史大夫的奏书,提议迁徙郡国豪杰与富户至朔方,增派甲兵,严限抵达之期。再伪造诏狱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及宠臣。如此,百姓生怨,诸侯畏惧,再派辩士前去游说,或许能有十分之一的成功可能。”
刘安说:“此计可行。但我认为形势未必到那样的地步。”于是命人伪造皇帝玉玺,以及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军吏、中二千石官员及附近郡太守、都尉之印,甚至汉廷使者的节杖。他还计划派人伪装在淮南国犯罪而向西逃往长安,投到大将军卫青门下,等一旦发兵,立即将卫青刺死。
刘安还说:“朝中大臣,唯独汲黯敢于直谏,守节重义,难以蛊惑。至于丞相公孙弘等人,对付他们就像揭开蒙布、摇落枯叶一般容易!”
刘安打算征发国内军队,但又担心国相及二千石官员不听从,于是与伍被密谋先诛杀国相及二千石官员。他还想让人穿上捕盗吏卒的衣服,手持羽檄从东方疾驰而来,谎称“南越兵入侵边境”,企图借此起兵。
正值廷尉前来逮捕淮南太子刘迁,刘安得知后,与刘迁商议假意召国相及二千石官员前来,计划诛杀他们而后起兵。国相应召而来,但内史与中尉并未到来。刘安觉得只杀国相没有实质意义,便放走了他。刘安犹豫不决,计划迟迟未定。刘迁情急之下拔剑自刎,但未殒命。
伍被见大势已去,主动向官吏自首,告发与淮南王父子谋反的详情。官吏于是逮捕淮南王太子刘迁、王后,派兵包围王宫,将国内参与谋反的门客悉数抓获,搜出谋反证据,禀报朝廷。武帝命公卿大臣审理此案,派宗正持符节惩治淮南王。
在宗正抵达之前,同年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自刎而死。王后荼、太子刘迁被处死,所有参与谋反者都遭满门抄斩。
武帝因伍被的言辞中多次称颂汉朝美德,本想赦免其死罪,但廷尉张汤进言:“伍被首倡谋反之计,罪不可赦。”伍被最终被处死。
侍中庄助一向与淮南王交往甚密,曾私下议论朝政,淮南王也多次厚赠财物。武帝本想从轻发落,但张汤力争道:“庄助身为出入禁宫的心腹之臣,竟对外结交诸侯,此风不可助长。如果不严惩,日后恐怕难以治国。”庄助最终被当众处死。
与此同时,衡山王上书朝廷,请求废黜太子刘爽,改立刘爽之弟刘孝为太子。刘爽闻讯,立即派亲信白嬴奔赴长安上书,告发“刘孝私造战车、锻造弓箭,并与父王侍妾私通”,意图破坏刘孝的名誉。恰逢官府搜捕淮南王谋反的同党,在刘孝家中抓获陈喜,于是参劾刘孝窝藏陈喜。刘孝听说“法律规定,先行自首者可以免除罪责”,便先向朝廷坦白了密谋反叛的罪行,又揭发了参与其事的枚赫、陈喜等人。公卿大臣奏请武帝逮捕衡山王治罪,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及刘孝被当众斩首,其他参与谋反计划的人一律满门抄斩。
淮南、衡山两案牵连很广,列侯、二千石官员、地方豪杰等因此被杀者达数万人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