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墙根下晾衣绳上的水珠子,啪嗒一声,正砸在钦华油光水滑的脑门上。他“哎哟”一声,倒不是疼,是急——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磨毛了边的葛布帕子,不是擦水,是去揩那本晾在石凳上、晒得蓬松的《宫规辑要》。
“罪过罪过,这甘露是天上来的,书页却是凡胎……”他念念有词,翘着兰花指把水渍蘸干。那谨慎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在替哪个宫里的娘娘描眉呢。
钦华是宫里洗衣局的人。若说这紫禁城是一件华美龙袍,他就是袍角一枚被磨白了、几乎要脱线的扣襻儿,可有可无,却自以为维系着整件袍子的体面。他在这四方天里度过了四十多个春秋,最大的官衔是“浆洗处暂代记账”。可他自以为,自个儿是这宫闱礼仪最后的守夜人。
他腰间总拴着个布袋,里头叮当乱响。不是银钱,是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据他说这是先帝某次巡幸河边时踏过的,他捡回来,“沾沾龙气”。小太监们常哄他,“钦华公公,您这石头晚上能变金元宝不成?”他便涨红了脸,手指哆嗦着点他们,“孺子……孺子不可教也!此乃‘怀石’,古有怀橘遗亲,今有怀石明志,你们懂什么?”
他最爱往各宫送浆洗好的衣物,那不是差事,那是他的“巡礼”。每至一处,必要立在阶下,清清嗓子,开始“考校”。
“李答应跟前的小宫女,我问你,贵人用膳,玉箸搁置羹碗之上,是何意?”小丫头哪懂这个,支吾着说:“是……是吃得急了些?”钦华便痛心疾首,从布袋里摸出块“龙气石头”敲着台阶:“谬哉!是‘暂歇’之意!祖宗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
次数多了,娘娘们都拿他取乐。有时故意把帕子丢在地上,唤他,“钦华,这算不算‘弃掷逶迤’?”他便当真,扑过去捡起,还要引经据典,“回主子,这若在洪武年间,当罚俸半月……不过您这是无心之失,奴婢替您收着便是。”遂将那香喷喷的丝帕也郑重收入他那“百宝袋”,与鹅卵石作伴去了。
真正让他成了阖宫笑话的,是那年皇上万寿节。宫里唱大戏,赏下糕点。人人都抢那酥皮奶饽饽,唯独钦华,死死护着一块掉渣的绿豆糕,泪光涟涟:“此乃……此乃御赐隆恩啊!”他竟三日不食,每日对着那糕打坐,直到糕饼硬如他那石头,被老鼠叼了去。他捶胸顿足:“鼠辈!鼠辈竟窃夺天恩!礼崩乐坏啊!”
后来宫里的天换了。辫子剪了,规矩废了。小太监们如鸟兽散,唯有钦华还穿着那身破旧宫服,在空荡荡的宫巷里背着手“巡礼”。见到穿洋装的人进来,他窜出去拦住,一本正经道,“这位……大人,您这袍子不合制,前襟开衽,有违礼法……”人家当他是个疯子,一把推开。
……
最后一个雪天,老太监在废弃的戏台子下发现了他。他蜷着,怀里紧紧搂着那本《宫规辑要》,袋里的石头散了一地。人们想掰开他的手取书,却发现他手指僵得如铁钩。没法子,只好连人带书一道抬出去。
雪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拖痕,还有一颗最光滑的鹅卵石,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一点微弱又滑稽的光。像极了他这个人,守了一辈子,却不过是这深宫里一颗硌不着任何人的、自作多情的石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