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尺探进清晨的水沟,
铁钩与银鳞忽然游动,
他提着竹篮如提一盏灯,
照亮青灰色石板路,
莲藕的孔洞装满昨夜雨声。
虾子在网兜里蜷成句号,
他讨价还价时踮起的脚,
更像某种候鸟的试探,
十点半阳光切开千张的薄,
砧板传来断续的,远雷。
荷叶包住整座池塘的绿,
他蹲着挑选菱角的弯度,
忽然想起儿子们幼时的乳牙。
竹篮渐沉,向西的日头,
两个孩子正校正归来的钟摆。
那些绳索般的午后,
被他编成装蘑菇的网兜。
当车铃摇响巷口的梧桐,
满篮寂静突然开始舒展,
虾尾弹开,藕丝拉成满月。
他往回走时水珠滴成虚线,
连接着尚未写出的菜谱。
孩子们将在糖醋里游成鱼,
而妻子正拆开折扇般的千张,
整个厨房开始漂浮,靠着
十余根莲藕搭成的锚。
现在他清点云层压低的银两,
塑料袋窸窣如未拆的信。
忽然明白年年岁岁,
不过是同一尾桂鱼游过,
孩子们长大时他依然,
站在溅水的摊位前,
计算莲藕有几孔回声,
虾子要几两才够,
跳成油锅里金黄的逗点。
而家门始终虚掩,等所有,
生鲜在蒸锅里学会团圆,
等瓷盘盛住整条江的颠簸。
他总是买得太多了,
包括三根吃不完的葱,
包括突然多称的,
那把沾泥的芫荽。
包括用不掉的找零,
钢镚儿在手心渐渐变暖,
像两个孩子很小的时候,
在菜市口递来的,
两枚刚刚捂热的,
不计算晴雨的。